第22章 泥土沾穗粒

朱襄沒想到趙括會來。

他之前接待了許多前來討教的士子。但那些士子都是底層士子,身份大多是貴人門客,與朱襄切磋,也是他們自己揚名的一種方式,算是雙贏。

對於那些已經成名,或者家中有門路讓他們做官的貴族子弟而言,去找朱襄是給朱襄擡轎子,對自己有害無益。

朱襄那一番博出名的舉動,在高高在上的貴族們看來,就是一群猴子耍猴戲給他們看。他們看高興了,就從中間選出最厲害的猴子,給他披上衣冠,允許他成為人。

平原君這個以禮賢下士聞名的四君子之一去拜訪朱襄,就是給朱襄頒發猴戲成功,可以當人的資格證。

趙括身為馬服子,哪怕因為父親的話暫時不能被重用,他也該是坐在猴山上看猴戲的一員,而不該跳進猴山裏和猴子們搏鬥。

就像是朱襄現在名氣大到這地步,身為官宦貴族子弟的友人,仍舊只有藺贄和李牧一樣。

這個時代對身份太過看重,哪怕朱襄將來功成名就,仍舊會有無數人用他的出身說事,很多有才有德的人也會因此看不起他。

秦始皇時期上卿姚賈立下潑天功勞,韓非子仍舊抨擊姚賈的出身,說姚賈“世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哪怕姚賈有功勞也不應該賞他,應該驅逐甚至誅殺他,不然不利於統治。

李斯進言殺韓非子是因為嫉妒,姚賈進言殺韓非子確實是韓非子先動的手。

韓非子對姚賈進讒言,固然有姚賈破四國聯盟,讓韓國遭遇了危險的緣故。但他會以姚賈的出身請求秦始皇誅殺或者放逐姚賈,就證明在這個時代,哪怕一個人立下再大功勞,“出身”這一條也能直接定他死罪。

趙括這個能繼承爵位和封地的高等貴族子弟跑來找朱襄論戰,哪怕做出一副看不起朱襄的模樣,在外人看來也是自降身份,不能理解。

朱襄猶豫了一下,將用鼻孔看人的趙括請進了門。

門裏,藺贄正倚靠在樹上,一只手握著羽毛撣子讓嬴小政撲來撲去,一只手抱著酒壇子喝酒。

藺相如又大病一場,雖然藺贄在藺相如病體勉強康復之後才得知此事,還是立刻掛印歸家,被藺相如拎著棍子攆也不肯走。

趙王對藺贄的孝順十分感動,同意藺贄辭官歸家,給了藺贄許多賞賜。

藺相如住在朱襄家養病,藺贄自然也住了進來,天天陪嬴小政玩耍,免得被舅父冷落的嬴小政天天偷溜到熟睡的舅父肚子上跳踢踏舞。

藺贄看到趙括進來,揮舞著雞毛撣子的手一頓,嬴小政立刻將雞毛撣子抱到了懷裏。

藺贄笑著松開手,讓嬴小政“搶走”雞毛撣子,抱著酒壇子搖搖晃晃走向趙括:“哎喲?這不是全趙國都很有名氣的馬服子嗎?你屈尊降貴來朱襄這個小地方幹什麽?你該不會想和朱襄論戰吧?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去找朱襄,你這也太看得起朱襄了。”

藺相如和趙奢交情不錯,藺贄和趙括當然從小便認識。

藺贄是士子中出了名的浪蕩子,不愛做官,只領著閑職晃悠,還和朱襄這等平民交好,簡直是貴族子弟中的恥辱。

趙括從小就飽讀兵書,十分上進,以比自己父親趙奢更厲害為目標奮鬥,一言一行都是貴族子弟的典範。

藺相如以前總愛用“學學趙括,讀書習武你總要會一樣”來教訓藺贄;趙奢卻非常喜愛藺贄,說藺贄這樣的人才是有大智慧。

兩人從小便勢同水火。長大後性子才成熟一些,變成了形同陌路。但一見面,藺贄還是習慣性地諷刺趙括。

趙括一看到醉醺醺的藺贄,就像是看到了臭蟲一樣,一張高傲的臉都皺成了一團。

他以袖掩鼻,做出一副臭不可聞的表情。若不是他記得藺相如也在這裏,已經出口辱罵藺贄了。

對藺贄這種人,陰陽怪氣沒用,只能直言辱罵。

朱襄和藺贄是摯友,自然知道藺贄和趙括不和。他立刻打圓場:“我記得你們二人是從小玩在一起的摯友玩伴,需要我給你們留下敘舊的空間嗎?政兒,過來。”

嬴小政抱著羽毛撣子,蹦蹦跳跳撲向朱襄,把羽毛撣子送給朱襄。

朱襄話剛說出口,藺贄和趙括都露出了嫌惡的神色。

藺贄的酒都被惡心醒了。

朱襄看著兩人難看至極的臉色,樂呵呵道:“你們慢慢聊,政兒,我們到一邊去。”

嬴小政抓著舅父的袖口,擡頭看了藺贄和趙括一眼,抿著嘴點頭。

他看出來了,舅父又在欺負人。

“不用,我和他沒交情。”趙括冷漠道。

“誰和你有交情?”藺贄湊近趙括,噴了趙括一臉酒氣。

趙括往後面一閃,手按在了腰間長劍上,眯著眼看著藺贄。

藺贄舉著酒壇子,要用酒壇子當武器和趙括大戰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