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回 鐵骨錚錚矮腳虎

卻聽有人曼聲長喝:“午時三刻已到!”

那府尹將眼一瞪,叫道:“開剮!”

但見一個年老的劊子手,拎著個箱子,不緊不慢上台來。

放下箱子,先從裏面取一個小銅爐,又取出一把壺嘴細長彎曲的長柄兒銅壺。

小銅爐擱在箱子上,裏面兩塊銀絲碳燒得發紅,又把銅壺坐在了爐子上,曹操等人離得近,嗅嗅鼻子,隱隱聞出是人參的香氣。

歸置停當,他圍著王英走了幾圈,口中念念有詞,慢慢脫去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上半身。

接著從腰間的一個袋子中,摸出一團拳頭大小物事,雙手捧在掌中,嘴裏念念叨叨不知嘀咕些什麽,忽然迎風一抖,台下眾人只覺得腥氣撲鼻,定睛一看,卻是一張極為細密的漁網,上面斑斑點點,盡是陳年血跡和發黑的油脂。

樊瑞本來有些無精打采模樣,此刻卻是兩眼一瞪,低聲叫道:“好寶貝!這件東西,煞氣滔天,若是用來破法,無往不利。”

那老劊子手將漁網一撒,披在王矮虎脖子以下,身體手腳,盡數在內,隨即將個活結一收,那網子頓時一緊,勒得王英身上皮肉一塊塊突出,便如魚鱗一般。

曹操看見,暗自驚道:“罷了,後人卻想出這等毒刑!上回王英曾說這刑罰要割人三千六百刀,我只道他是吹噓,誰人能挨幾千刀才死?如今看這老叟舉動,只怕這三千六百之數,不是空穴來風。”

書中暗表,這淩遲之刑出於五代,到了宋仁宗時,被寫入《宋刑統》,因此曹操不曾見識過。

老劊子手綁好漁網,又摸出一柄小刀,長不過三寸許,寬只一指,依舊是合在掌心,嘀咕念叨了一會,取一旁備好的大碗燒酒,猛喝一大口,吞入腹中,兩只老眼一瞪,望東南巽位上,長長吸了口氣,再喝一大口酒,望著王英只一噴,噗——

那口酒飄飄灑灑,如雲似霧,自頭到腳,由前及後,無一處不噴到。

他這一口酒,噴了足有十息的時間,若是一般人,萬無這等氣力,台下的看客們目睹這般驚人的絕技,頓時震天價叫好。

那老劊子手卻是波瀾不驚模樣,慢吞吞喝第三口酒,這三口酒喝罷,碗中已是空空。

這口酒也不下肚,三根手指夾起那小刀,將酒一噴,猛一跺腳,炸雷般一聲吼:“惡煞都來!”

他這一嗓子,壓下了滿場的喝彩聲,那彩聲為之一抑,隨即轟的一下,再次炸響。

喝彩聲中,老劊子手刷刷兩道,割下王英胸前兩塊肉片,一拋、一擲,口中喝道:“敬天地!”

扭身又是一刀,一大塊皮從王英額頭翻下,遮住了雙眼,劊子手叫道:“遮人眼!”

左手隨即在腰間袋子裏,摸出一個小瓷罐兒,小手指甲一挑,開了蓋兒,食指一探,沾了些不知甚麽藥膏,快捷無比地抹在王英傷口處。

這藥極能止血,但抹上傷口,疼痛倍增,乃是淩遲剮人的不傳之方。

藥效發作,王英疼得亂抖,想要慘嚎,卻無舌頭,只能發出啞啞的低吼,台下沸騰一片,十步之外,便難與聞。

再看這老劊子,不復先前淡定神色,一雙三角老眼拼命瞪起,滿臉莊嚴專注,手中小刀,便如銀色的蝴蝶般絢爛紛飛,指甲蓋兒大小的皮肉四下飛舞,圍著王英身周三尺,隱隱落成了一個圓形。

這老劊子手的左手緊跟著刀子,皮肉剛剛飛出,藥膏便立刻抹上,配合他躲開那些皮肉時的身法,仿佛在跳著一種極為詭異的舞步,殘忍之余,竟是別有一種瑰麗之感。

他這一割,割了足有一炷香時分,方才停下,赤裸的半身,已是汗水淋漓。

老劊子手粗重喘息,刀交左手,提起爐上銅壺,自己先飲了一口,隨即將那細長彎曲的壺嘴兒塞進王英嘴裏,輕輕一斜,那壺嘴一直探到嗓子眼外,王英身不由己,連飲幾口,只覺肚中一股熱力傳向全身,疲憊之感大去,痛楚也分外清晰。

那老劊子手臉上也是泛起了異樣的紅光,失驚道:“喲呵,了不得!這根參,沒有二百年,也有一百五十年,不愧是當朝太師,出手非同小可。呵呵,以往犯人,不過喝些參須碎末,那裏有你這番福氣?”

他也不嫌腌臜,就著壺嘴兒又吸了一口,精神頭愈足,眉開眼笑道:“老夫自藝成以來,剮了二十三人,從未喝過這般好參湯,托你的福,喝這幾口好湯,怕能再多活幾年,呵呵,老夫一生孤獨,從不肯欠人情,今日得了你好處,便送你一場名聲吧——”

說話間,拈定小刀,飛快地一戳一挑,割斷了王矮虎喉頭軟骨裏的聲帶。

隨即笑道:“老夫平生剮的人,一個個都狂嚎慘叫,喊破肺腑,也屬尋常,你這廝吃人取了舌頭,嘶喊聲雖傳不遠,到底還能聽見,如今這般發不出聲,別人豈不佩服你是硬漢?也算對得起你梁山泊賊頭的身份了。你去見了閻王爺,記得告知,老子和你,沒虧沒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