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2/3頁)

那銀鈴薄如蟬翼,並不是什麽值錢物件,只是這份心思就巧,是個正兒八經的小姐該有的樣子。

跟在唐荼荼後邊的家丁收回視線,竟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背,走得虎虎生威,努力給二小姐撐場面。

這條巷子裏的官家小姐,誰不是坐著馬車出門,坐著馬車回府,路上一步三歇,還有三四個丫鬟跟在後頭擦汗打扇。

偏偏就二小姐,愛素著兩條腿走路。

同一條巷子住著,家裏的頂梁柱都是各家老爺,老爺們官品也相仿。鄰裏之間比什麽?還不就是誰家大門氣派,誰家夫人得體,誰家兒子書念得好,誰家女兒懂事漂亮有才名。

二小姐樣樣不沾邊,家丁怕她被人笑話,倆人精神頭撐得足足的。

唐荼荼看了眼那馬車,認出這是徐家的,心思繞到了別處。

官家老爺們都講究避嫌,不往上峰家裏走動,也很少跟同級往來,除非借著公事的由頭。夫人們之間來往卻不怎麽避諱,宴會的由頭多得讓人眼花繚亂,穿上漂亮的衣裳,帶上女兒,一個月赴幾場宴,能拉出無數的關系網。

剛立春那會兒,唐荼荼也時常看到徐夫人的車馬,她每天出門,徐夫人也幾乎一天不落。如此東奔西走了一陣後,她家裏那連會試都沒去考過的長子破格入了六科衙門,沒兩月,又定下了一門好親事。

唐荼荼立馬將徐家記到了“結黨營私”的黑本本上。

官員結黨,國之大惡,國之大惡啊。

徐夫人除了那個兒子,還有一女,年紀還小,性子機靈,掀簾瞧見唐荼荼,綻出個明晃晃的笑:“唐姐姐又要出去玩?”

唐荼荼跟她並不熟,只是二月尾時,唐夫人把新宅一切事宜都收拾妥當了,請了左鄰右舍的夫人來溫居。徐夫人和她家姑娘都來添過禮,後來街門前碰上了,打過兩回照面。

“去東市走走。”唐荼荼應一聲,也沒多話,站在路邊等徐家馬車行過。

她聽到馬車裏嘰嘰喳喳的聲音:“娘,我也想跟唐姐姐出去玩……怎麽不行?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娘怎麽就這也行那也讓呢……”

唐荼荼笑了聲。

馬車行遠,那夫人的回話就聽不著了。

福丫安靜跟了半晌,偷偷觀察了二小姐好幾回,自己憋不住:“小姐怎麽從不坐馬車呢?”

府裏三駕馬車,一輛老爺上下朝用,一輛少爺用,還有一輛隨夫人用。都是自家人,也不用知會,什麽時候要用,讓門房去套車便是了。

二小姐出門卻從來不坐,即便有時被夫人和三小姐拉著出去逛街,她也是黑著臉上車的,好似多不情願。

唐荼荼:“我暈車。”

這一軲轆一晃蕩的也能叫“車”?還以為坐進了洗衣機。

福丫噢一聲,鑒於自己沒坐過馬車,對這句沒能感同身受。

唐府位於安業坊,安業坊又是中城十二坊的東南角,出了巷子向東,再橫穿過一座宣陽坊,京城最大的東市就在眼前了。

占了地界的方便,唐荼荼幾乎每天都要去東市逛一逛,一來是對物價有數,二來,也是想多看看京城風貌。

東市地盤甚廣,一天走不完,南商北販皆在望,還有不少胡人租鋪,大喇喇地讓貌美胡姬站在街上攬客,鮮活又風情萬種。

偶爾也能瞧見大胡子藍眼睛的男人,長袍逶地,見人先合掌,分不清是哪國的傳教士。

時下重文,書院和文社總是在四通八達的好地界,其次是糧油肉魚鋪子,街尾才是零碎雜貨。

妓院最招人嫌,在東市的最尾頭,從南到北沿河而下,河上飄著的畫舫白天全拴在岸邊,張燈結彩的,看不出多好看。唐荼荼沒在夜裏出來過,不知夜裏燈亮起來,是怎樣的風光。

她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家木匠鋪,跟師傅買了五根竹子和幾塊厚木板,裝上車,讓鋪子裏一位小工推著送回了府。進了府,又叫師傅把竹子卸在院門口,付了五文賞錢,交待福丫把人送走了。

唐珠珠昨晚縮在被子裏哆嗦了一整晚,怕賊人還有同夥會來報復,一晚上沒敢睡,天光見亮才合眼睛,眼下睡得正香。

她年紀尚幼,還在容易生病的年紀,去年一場倒春寒後連番生病,總斷斷續續發燒,瘦得不像樣子。唐夫人怕她養不活,藥膳養著,好吃的好玩的買著,天天哄著她吃,唐珠珠順杆爬得快,歪纏著她娘說要斷學一年,今秋才會再去上學。

伴她長大的兩個丫鬟,連上唐荼荼半年前打發走的那個,總共三個小婢子,都將三小姐護得如眼珠子,唐珠珠一覺睡到日上三竿,也沒丫鬟喊她起。

於是唐荼荼的鋸子聲成了院裏唯一的噪音。

“吱啦吱啦吱啦——”

“砰砰——鏘鏘鏘——”

唐珠珠拿被子捂著耳朵,捂出了一身汗之後,再也忍不了了,踩了雙帛面屐,一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