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肅柔又愣住了,倒被他的反應弄得沒了章程。

也不知是哪裏不對,難道自己認錯了人麽?應當不會吧,赫連頌的身形比之中原人更高挑挺拔,但又不是魁梧的長相,人群之中很容易辨別。自己的個頭也不算矮,在他面前堪堪只達他肩頭而已,剛才那人,必定是他無疑。

疑惑不解,回身朝閣門上望了一眼,想著他是不是會直接過來打招呼,結果等了半晌也沒有。她愈發不明白了,不知這人今天怎麽會如此反常。不過不現身也好,這裏都是女眷,他要是貿然闖過來,她又要厭惡他輕浮了。

轉身朝東眺望,一輪圓月剛剛升起,那樣明晃晃地掛在天幕上,像新磨的銅鏡,她才想起來,今日是十六,正是月亮最圓最明的時候。這個閣子所處的位置很好,邊上種著一棵高大的木槿,歧伸過來的花葉疏疏鑲嵌在銀盤上,讓這月色變得詩意朦朧,剛才的那點仿徨風過無痕,她又虔心欣賞夜景去了。

酒閣子內的至柔出聲招呼:“阿姐進來吃一盞橙玉生。”

肅柔聽了返回閣子內,看過賣送了果品來,一個個橙子掏空了,裏頭裝進骰子大小的梨丁,擺在桌上很喜人。大家各取了一盞品嘗,梨丁浸泡在酸甜的橙汁裏,事先放在冰鑒冷藏,入口冰涼入心。平時在家是不讓這樣吃的,說女孩子貪涼不好,只有上外頭來,才能背著家裏長輩,縱情地吃上一回。

姐妹幾個捧著小小的橙盞,大家笑得眉眼彎彎。這樣快樂的閨中時光不常有,慢慢長大了,各自嫁人了,再回憶起來,也是一段溫暖的記憶。

不過不能在外耽擱太久,回得晚了,家裏大人們要著急的。盡興過後綿綿便遣了婆子去付酒錢,一行人又高高興興準備回家,

邁上甬道的時候,肅柔不經意朝隔壁酒閣子望了一眼,見半開的門縫中,那個身影倚著憑幾而坐,修長的手指捏著雨過天青酒盞,動作透出幾分慵懶來。

行首敲著紅牙板低吟淺唱,“三月初晴處處春,佳人執扇看花塵”,那流轉的目光像漾動的瀲灩春水,一串婉轉曲調之後,換來眾人齊聲喝彩。

這就是上京勛貴們晚間的生活,設宴請來行首角妓獻藝,在這紙醉金迷的年月裏,是很風雅的一項消遣。

肅柔收回視線,隨姐妹們出門登車,很快便忘了楊樓中的種種,一心琢磨攤販售賣的新奇小物去了。酒閣子裏的人重新走到露台上向下眺望,看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然後打起窗上簾子露出如花笑靨,忽然悲傷地意識到,她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他的心情,不在意他剛才為什麽沒理她,也不在意他沉醉聽曲,是否回頭望過她。

牽動一下唇角,他笑得慘然,彼此對這場親事的認識,果然從來沒有統一過。張肅柔是個清醒且堅定的人,一如既往地討厭和漠視他,即便有了婚約,心也不受束縛,照樣見了王四郎,笑著對人回禮納福。

“介然,你怎麽又去納涼!”酒閣子裏的人不明白他的心浮氣躁,吵鬧著把人叫進來,又打趣調笑,“果然是太熱了嗎?那就吃夏行首一盞涼酒,消消火氣吧。”

今日是老友燕集,有人做壽,因此如常包了一間閣子消磨時光。地心的蓮花地衣上端坐的官妓,是州北瓦子最負盛名的行首,平時不是誰都請得動,一向只應達官貴人的邀。今日有嗣王在,自然極盡討好之能事,皓腕纖纖遞來一盞酒,笑著說:“請王爺賞臉,滿飲此杯。”

赫連頌礙於人多,不好掃了大家的興,只好伸手來接,誰知夏行首“噯”了一聲,玉手一讓復又往前一敬,意思是要喂他。

眾人大聲起哄:“好好好……佳人有意,王爺可不能推辭。”

赫連頌浮起一個無奈的笑,果真來就夏行首手中的杯子,讓她將酒哺進了嘴裏。

大家的興致愈發高昂,其中一個觍著臉,也來討夏行首的酒喝,結果被人軟軟推了回去。明艷的美人飛了嗣王一眼,不勝嬌羞地說:“我的酒,可不是任誰都能喝的。”

這個意思很明白了,今日傾心嗣王,不與他人糾纏。說真的,這位嗣王是風月場中最奇怪的過客,只應酬,不走心。行首們有自己的圈子,也常互通有無,比較恩客,偏偏從沒有人接待過嗣武康王。越是這樣,大家便對他越感興趣,一是喜歡他的才貌地位和錢,二也是出於不服輸的精神,很有興致試一試,自己究竟能不能拿下這個人。

佳人既表明了心意,其他客人自然知情識趣樂於成全,酒過三巡後紛紛起身離席,臨走壓了一把赫連頌的肩,將人按得重新坐了回去。

這時酒閣子裏只剩下他與夏行首,夏行首情意綿綿暗送秋波,膩聲道:“奴今日有幸為王爺獻藝,適才人多,不得好好侍奉王爺,現在總算清凈了,奴為王爺再獻一曲吧,不知王爺喜歡聽什麽曲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