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孔夫子的局(上)

過去兩天裏,平日沒少在祭祀香火裏撈油水的闞邑宰已經私下裏給趙無恤遞了不少好處,以求無恤為他喪師被圍的罪過開脫。

另一方面,大概是見盜寇兇猛,之前差點破城而入,而現在盜跖逃竄,雖然暫時沒什麽危險了,但誰知道下月,明年還會不會來?放眼魯國,有實力和魄力來解救的也就隔著大野澤的趙無恤了,為了身家性命,怎能不傾心結交?

所以他才有了這樣的舉動,今日又更進一步,想要以兒子為質,暗中投效了。

趙無恤開始飛快思索。

闞城的地理位置放在魯國內部來說,並不算關鍵,但若是站在整個“大東”地區,也就是海岱淮北一帶的角度,此處向東向南可以通往泗上小國邾、滕、薛等,還能溝通宋國,不失為一個兵家必爭之地。

但這地方的政治地位卻更為突出,他是魯國的精神中心,所以不能明面上強取,但可以以保護者的姿態,和對待中都一樣,扶持一個親近自己的主政者。

想定片刻後,趙無恤便同意了。

“固所願也,小君子如何稱呼?”

少年聲音清脆地回答道:“司寇,小子前些日子才行了冠,字為子我……”

“子我?好字。”

趙無恤想,這人的字卻和宰予取的一模一樣,還真是巧了。

他親切地笑道:“善!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此次雖然追丟了一個盜跖,卻得到了一個年輕的賢才,我與子我年歲相當,今後雖有上司下屬之別,也不要失了朋友之誼,你不必太過拘謹。”

話雖如此,不過闞止?這名字趙無恤前世倒是沒聽過。暫且收下,至於有多少能力,以後能扔到一個閑職上混吃等死,還是運氣好撿到個人才委以重任,就看此人實際的表現了。

……

第二天,趙無恤在小宗伯和闞止的陪同下,前往魯國九公陵寢瞻仰,同時在廟外朝拜諸位先君。

先秦之時,中國人凡事都要先向祖先祈禱,在廟堂禱告總不如直接到墓前禱告好,為了更方便的辨認出祖先墓穴的位置,就在墓穴的上面壘起土丘或種樹為標志。對於普通民眾而言,這個土丘就叫做墳頭,對於帝王天子與諸侯而言,這就是封土。

春秋諸侯的封土一般在墓穴之上用土石夯築,使它成為一個上小下大的方錐體,就像倒扣著的一個鬥,因為它的上部是方形平頂,沒有尖部,所以叫“方上”,也稱“覆鬥”。

《周禮》雲:以爵為封丘之度,與其樹數。就是說,按照爵位和職守的等級來確定封土的大小高度,還有在上面種植樹木的種類、數量。

年邁的祭祀官小宗伯向趙無恤科普道:“天子墳高三仞(周代一仞為八尺),樹以松;諸侯半之,樹以柏;大夫八尺,樹以欒;士四尺,樹以槐;庶人無墳,樹以揚柳。”

魯國是諸侯,所以封土應該高十二尺,相當於後世的三米,所以並不顯得特別高大,絲毫沒有趙無恤之前想象中九個金字塔般的宏偉土丘,跟後世趙無恤去攀爬過的秦始皇陵,那兩千年風雨侵蝕後依然有一百多米高的封土堆一比簡直不要太袖珍。

小宗伯的職責還有一個,那便是:“辨廟祧之昭穆。”

這位祭祀官倒是頗有魯國人的特點,那就是總喜歡炫耀自己的禮儀知識:“司寇當知曉,夫祭有昭穆,昭穆者,所以別父子、遠近、長幼、親疏之序而無亂也。陵墓葬位自有規矩,自始祖之後,父為昭,子為穆。”

也就是說,始祖的墳墓封土居中,以下子孫分別排列左右兩列,左為昭,右為穆。

比如說,闞陵的始祖魯桓公在中,他的兒子魯莊公為昭,魯莊公之子僖公則為穆;僖公孫之子文公又為昭,文公之子宣公又為穆……這樣一來,在昭穆的排列中,父子始終異列,祖孫則始終同列。在祭祀時,也要按照這樣的規定來排列次序,趙無恤並未魯國公族,甚至不是同族的姬姓,所以只能以人臣之禮遙祭之。

不過繞了一圈後,趙無恤卻發現,號稱繼承了最完整周禮的魯國依然在這種“國家大事”上有一個違規的例子。

趙無恤回頭問道:“閔公陵墓的位置既不是昭,也不是穆,他是莊公之子,僖公之孫,被慶父所立,因為後繼的魯國國君與他並未關系,所以偏離了昭穆序列,這個我倒是能理解。但先君昭公的陵墓為何是這般模樣,究竟是怎麽回事?小宗伯能否解釋一二?”

原來,本應該是魯昭公的葬位處竟然空缺出來了,他的封土堆偏移到了魯國先公陵寢的墓道南面,怎麽看都不正常。

方才還侃侃而談的小宗伯頓時啞了火,支支吾吾地不說話了。

倒是一路上一直在默默旁聽的闞止接過了話頭:“司寇有所不知,昭公的陵墓是由季平子主持修建的,他與昭公相互厭惡,兩人一度兵戈相交,昭公不殺死季氏誓不罷休。最後昭公失敗,被逐出魯國,他流亡齊、晉,最後死在了外面,至死都沒有原諒季平子。季平子也深恨之,於是便在昭公歸葬時故意破壞昭穆制度,使昭公不能和先君葬在一起,以泄私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