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太陽王八十歲誕辰的盛大慶典(四)(第2/5頁)

巴雷的小兒子連忙跑過來,拿下帽子向那人鞠躬。

“沒什麽,”一個聲音從那人的背後傳來:“這裏太多人了,總有意外,但如果有什麽矛盾,還是到僻靜點的地方商量吧。”

巴雷看過去,一個人正從被他兒子撞到的人身後走開,他突然明白了,剛才如果不是這個人擋在身前,這個小蠢貨撞到的就是這個人,他先看到對方壓在帽子下的鬢發如同雪一樣的白,下意識地又給了兒子一巴掌——他差點就撞到了一個老人,巴雷也是近五十歲的人了,知道老人的骨頭脆得很,可經不起那麽狠狠地一撞。

但他再擡頭看去,又有點不確定對方的年紀了,對方戴著面具,對,就是那種狂歡節面具,今天戴面具的也不少,因為遊客中很多都是意大利人與西班牙人。

“父親。”那個黑色衣服的人說道。

應該有六十歲了吧,巴雷想到,他希望他六十歲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恕我冒昧,”那位年長的先生說道:“我剛才聽到你們正在談論有關於住宿的事情……”

“是的,”巴雷局促地說:“我們沒想到巴黎會有那麽多人。”他還以為巴黎也和他的小城一樣,隨時可以找到旅店或是借宿的地方呢。

“有上百萬人湧入了巴黎。”那位先生繼續說道:“但國王有命令教堂、修道院、禮拜堂和其他公共建築,除了養老院、孤兒院、醫院之外對遊人開放,你們不知道嗎?”

“昨天深夜我們才進了巴黎,”巴雷說:“然後看了一整晚的煙火,或許有老爺說了吧,但我們沒聽見。”他振奮了一下精神,“不過如果您說的是真的,我可真要好好地謝謝您。”

“嗯,真的,”那位先生說:“正好我也沒什麽重要的事兒,我帶您去吧,距離這裏不過三百尺就有一座小禮拜堂。”

他指著左側的巷道,果然,在巷道末端的天空中,有一點鐘樓的尖頂若隱若現。

“這可只是太感謝您了,”巴雷說:“老爺,”他窘迫地說:“只是這樣不會太麻煩您嗎?”若是換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平民,他會猜測對方是不是盜賊的同夥或是騙子,但這位先生的一顆扣子就超過他隨身攜帶的所有錢財了,他當然不會那麽想。

“我們也正好要往那裏去。”那位先生說:“我是路易,他是我的小兒子夏爾。”他指著那位黑衣男士說。

“嗯……路易……老爺?”

路易無可奈何地笑笑,“跟我來。”他說,然後率先向前走去,按照國王的要求,每條街巷裏都有煤氣燈和下水道,所以即便是這樣偏僻的一條小巷,也是幹幹凈凈的,只有一些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飄落的花瓣點綴在路面上,路面兩側是聳立的墻壁,三尺以下的部分有點青苔,但襯著紅色的磚石反而非常可愛。

巴雷在距離老爺十來步的地方跟著,他的兒子不解其意,拉著父親的手臂反而被父親拉住:“我看那位是個好心的老爺。”小兒子迷惑地說道:“您在害怕什麽?”

“正因為那是個好心的老爺,我們才該尊重他。”巴雷說,他的小兒子出生得晚,他不知道原先的貴族是什麽樣的——相比起敢向貴族扔死貓死狗的巴黎市民,埃夫裏的民眾是上帝最溫順的羔羊,他們接受領主的統治,而領主就是一個小小的國王,他擁有鑄幣、行政、稅收、立法與審判等多種權力,他與他的扈從,官員,騎士就是平民的主宰——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加稅,將交不起稅的農民吊起來直到化作白骨;也可以在平民的妻子與女兒中挑挑揀揀,肆意地欺辱她們;他們寧願吃到必須將才吞下的食物嘔吐出來,也不願意分一些面包給那些快要死掉的孤兒寡婦……

更不用提那些因為一些小事冒犯了貴族,被絞死、砍掉雙手或是沉河的倒黴鬼了。

巴雷的天賦來自於他的父親,他父親在領主的城堡裏做廚師,一向謹小慎微,又聰明地在老到犯錯之前向領主請辭,不過你要以為巴雷的面包店就是來自於他的俸金那就大錯特錯了,他什麽都沒能帶出城堡,巴雷的面包店完全是在路易十四親政後,取締了包稅官制度,又派來了監政官,領主也被“邀請”去了巴黎的巴士底,埃夫裏的人們逐漸從不見盡頭的陰靄中回復過來之後,才慢慢立起來的。

但這種話可不能和小兒子說,不過埃夫裏距離凡爾賽很近,巴雷又開著面包店,不免要與一些貴族的仆從與扈從打交道,要他說,近些年來,老爺們確實越來越和氣了——至少無中生有,胡亂挑剔,甚至拿了面包不給錢的事情沒再發生過,頂多仆人會多拿一塊面包,對面包師傅來說不算什麽——有句諺語就叫做“面包師傅的一打”,意思就是為了避免被人說短斤缺兩,你去買一打面包會被送上十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