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蘇沈舊事

“蘇迨?”

蘇軾的第二子?

聽到沈馥之提到“蘇迨”這個名字,姚歡一下子提起了精神。這麽快,才穿越來半天,自己就開始接觸到蘇門父子的故事了?

沈馥之正起身去掩一掩窗戶,以免向晚的涼風吹到姚歡的頭,因而並未看到姚歡雙眼中突然閃過的異色。

再回身後,沈馥之緩緩道:“今歲出了正月,揚州來人報信,沈公怕是撐不到陽春。我即刻搭船南下,所幸在揚州見到了沈公最後一面。他除了將他歸隱後所寫的夢溪筆談的刊印本贈與我和族中其他子弟,還提到世人冤他陷害蘇學士之事。沈公是將去之人,氣息奄奄,卻淚染前襟,觀之叫人心酸。”

姚歡剛剛稍許壓下的興奮,又如林火般噌地竄了上來。

沈公,夢溪筆談,原來母親和姨母,竟然是沈括的族人!

緊接著,姚歡反應過來,姨母提到的,恰是千年後史家依然爭論的一樁無頭公案。

王安石熙寧變法時,當世兩大才子,蘇軾和沈括,蘇軾反對新法,而沈括支持新法。蘇軾通判杭州時,恰逢沈括由神宗皇帝安排,察訪兩浙。沈括向神宗辭行時,神宗讓他在杭州善待蘇軾。不曾想,沈括卻在與蘇軾交往唱酬之際,將蘇軾在杭州所做的詩上呈朝廷,告發蘇軾在詩中詆毀新法,被認為是點燃“烏台詩案”導火索的第一人。

當然,上面這些,是部分史家援引元祐補錄中的記載所得結論。不過,亦有史家指出,元祐補錄作者王铚雖然生活在南宋高宗年間,離北宋神宗年間比較接近,但他對於細節的記錄明顯有疑。

沈括察訪兩浙是在1074年,烏台詩案發生在1079年,前後相差五年之久,怎能因為沈括曾經在杭州與蘇軾相處過,就認為蘇軾的詩是沈括獻上並加以詆毀的呢?再者,烏台詩案是蘇軾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危急、險些喪命的,蘇軾雖總的來講是豁達瀟灑的性子,但後來提起新黨中欲至他於死地的人時,行中依然能看出清晰的記憶和鮮明的恨意。然而,蘇軾提到過李定、舒覃這些刀筆吏,卻從未提過沈括陷害過自己。

姚歡一時之間的感慨無以言表。

一個歷史愛好者,突然穿越到連史料都有爭議的事件裏,能身臨其境地弄明白原委,還有什麽事能比這個更令人激動呢!

姚歡咂摸著姨母的言外之音,這麽說來,莫說是後世,便在當今,沈括也是一定程度上背負了汙名?

人們為何這麽做?是否因為數年前的宋夏“永樂城之戰”中,沈括對宋軍的全面潰敗負有責任。

沈括這樣一個未能如期引發大宋官民戰勝者狂歡的臣子,便會在其他方面也被盡情地抹黑,從而滿足成為一個成色更足、罵起來更爽的出氣筒?

只聽姨母沈馥之又道:“我從揚州帶回來的,不止夢溪筆談,也不止沈公的辯誣自語,還有蘇學士元祐年間寫給沈公的信,信中可看出,先帝駕崩、蘇學士重回京城復職後,看到朝中重新當權的舊黨,與當年王黨中的卑劣者竟如出一轍,不免黯然。沈公恐他西去後,此信又落入不堪之人手中,卻也舍不得燒去,便托我帶回汴京,親自送到蘇公次子蘇迨府上。”

“姨母,為何不送到蘇公手裏?”

姚歡脫口而出地問道。

沈馥之一愣:“蘇公去歲就被貶去惠州了。”

姚歡趕緊裝傻充愣地“哦”一聲。

沒有百度真是太難了,一個穿越者處處容易說錯話。

沈馥之想的卻是,外甥女到底是個閨中少女,豈會如她這般天天迎來送往、消息靈通地知曉京城大事。因而,她倒也並未對姚歡這份糊塗,更多地表示出詫異。

沈馥之說了一番來龍去脈,意思很清楚,因樞相曾布與宰相章惇政見不合,章惇對於蘇軾等元祐黨人的清洗毫不留情,沈馥之便懇請曾布去官家跟前說情,至少將蘇軾的次子、中過進士的蘇迨留在京城,不予貶斥。

“沈公歸隱之前,自朝中所領俸祿,撥了不少去到族中,修建私塾,聘請先生,即使如你母親與我這樣的女子,孩提時亦可得到詩賦章的啟蒙。沈公省親時,常來訓導族中子弟,拷問章功課,但嚴厲之余亦不失溫和有趣,還與你母親談論過膳食之道。他臨終前贈我夢溪筆談時,還說起,你母親若還在世,亦可寫上一本錢塘食單我與你母親,何其有幸,能生在沈家,縱然成年後命途坎坷,卻因懂得正道在哪裏,並未過得齷齷齪齪,這般造化,皆拜沈公所賜。沈公與蘇公惺惺相惜,如今沈公不在了,姨母得了這個機會,略略扶助一把再度落難的蘇家,也算告慰泉下的沈公。只是這般行事,畢竟好似拿你的劫難去做了筆買賣,故而姨母須如實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