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狼禍起,多可笑

西仙亭,殺聲沖天。

骨肉被砸斷的悶聲、鮮血噴濺的碎響、法術沖蕩的破空呼嘯等等等等諸般聲音糾纏於一處,安寧無數年頭的西方荒山化作生殺煉獄!

黑暗已將此處徹底掩蓋,但遠遠不算完,“黑”如巨川,自西方沖騰蕩漾著,源源不斷蔓延而至,層層匯聚層層疊加,仿佛要將此地完全壓碎、砸塌、打入無盡深淵才肯罷休。

狼群還在頑抗,這幽冥世界中最最悍勇的猛獸兇兵,還在堅守著最後的陣地,八萬狼集合成圓,後護著圓心處那件不起眼的小房子。

狼主所在即為狼群的生死所在,沒有一頭惡狼怕死,它們只怕臨死前不能再多殺滅一個敵人、不能再從敵人身上多咬下一塊肉多喝掉一口血,只是……它們的敵人沒有血肉,它們是什麽啊?

那強壯的黑甲兇兵,被打碎了頭顱還能繼續沖殺,被斬斷了雙腿還能翻滾著繼續沖鋒,就只有將他們碎屍萬段才能徹底殺滅,而黑甲兵卒死後,屍身會震動幾下,或變回一塊石頭,或化歸一株小草。

沒有神志、生命頑強、殺伐兇悍的黑甲兵,是被人以無上仙法點化的頑石野草,它們無盡無休。

狼苦戰,和一群根本沒有生命的東西拼生死。

黑暗成為西仙亭的顏色,唯一能將之稍稍沖淡些的只有殷紅鮮血,狼的血。

八萬狼卒精銳誓死守衛的小屋中,中年漢子守著一盞油燈。燈上火焰如豆,勉強燃燒著,和外面的黑暗比起來顯得如此渺小、虛弱。

亂糟糟的長發披散,遮掩了漢子的容貌,他的上身精赤,身上橫七豎八的舊傷痕雜亂且醒目。對外面的沖殺聲漢子充耳不聞,他正專心致志地做著一件事:疊衣服。

兩件衣服,橙紅顏色,二品判官袍。

判官死了,身、魂皆化作塵埃隨風散碎去。但袍子自亙古流傳、還要再流傳去下一個亙古。

陰陽司於狼有恩,拜一品大判所賜,狼族得享千萬年頭的逍遙縱情,如今終於到了報償時候……報恩時、還命時。

官袍是陰陽司的重器,要把袍子護好、歸還於大人。所以大漢在疊衣服,仔仔細細,一邊一角都折疊整齊。生平第一次,漢子做起了女人的活計。他做得還不錯。

衣服疊得很整齊,被中年漢子收入囊中。

這個時候門軸響動,一頭通體紅火的大狼進屋,口吐人言:“啟稟吾主,外間八部尚余其六,已動陣馳援,趕來救駕!”

惡狼的主力尚存。因這突如其來的一戰是奇襲,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攻堅。

不久前西仙亭還寧靜無事,忽然一蓬玄光自山中暴散開來,無論狼主還是駐守山中的兩位大判都識得這光芒:來自那已經被廢棄的穿空法陣。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穿空法陣並非封閉、關停,而是由陰陽司要員專門負責,徹底將其毀去。被砸得粉粉碎碎地瓷瓶還能再接水麽?一樣的道理。

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真就發生了,已經毀掉的陣法再做行轉,滾滾黑暗自陣眼中洶湧噴出,頃刻間天地風雲盡數皂染,山中守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黃大人立時遇害,另一位二品判舍身飼法,狼族精銳爭取了片刻光影,八萬狼這才來得及結陣護住這山中最最要緊的要害地方……

而後西方才開始發難,裏應外合很快打通“道路”,源源不斷匯聚西仙亭。

除了山中精銳外,狼族主力分作八部駐防山外,以八方相護這一百七十裏連綿山脈,此刻也只有正西、西北兩部被徹底摧毀,其他方向上惡狼仍在。

援軍集結,重大軍情,化形中年漢子的狼主卻無動於衷,反問那頭火紅大狼:“小九,別扭麽?”

兄弟相處千年,心中早有靈犀,“郎九”知道主上之意,咧起嘴巴露出獠牙,吼中發出一聲低吼。

中年漢子伸手拿起了那盞油燈,連火帶燈一起吞入腹中,跟著邁步走向屋外,路過“郎九”時,大手伸出、拍了拍它的額頭。

吱呀一聲門軸響動,漢子推門而出……當他落足屋外刹那,於他身上陡然彌漫起濃重的血腥味道,身形也在轟的一聲悶響中暴漲,九尺之人化作百丈巨漢。

狼主昂首、長聲厲嘯。

八萬狼聞聲,眼中戾氣沖騰,於不停廝殺中盡數昂首淒厲呼號。

正向山中急行、馳援的六部狼群聽聽到了山中的狼嚎,立刻止步,目中兇光閃爍,似是有些猶豫……同類長嗥,傳聲傳令,狼主與所有手下的命令不是鼓舞身邊八萬狼穩守待援,不是催促六部狼族速速進山,他的命令竟是:西方、攻殺。

狼主之令,是為天條鐵律。

片刻沉寂,終於,東南部頭狼昂首、長嘯以作回應。一狼長嘯,一部附和;一部齊嚎,六方追隨。

綿延盞茶的光景中,惡狼長嘯刺穿天地,昭告幽冥:狼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