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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後,李家的婦女們忙著收拾杯盤殘羹,忽見鄰桌立著個俏生生的穿白色短裙的姑娘,正翹起蘭花指把臟碗碟一個個壘在一起,定睛一看,居然是隨姚遠一起來的城裏姑娘周成茵。

“哎唷唷,快放下,快放下!小心弄臟你的裙子!”一個大嬸模樣的婦女趕緊沖過來阻止成茵,“這種事怎麽能讓客人做呢!”

她一嚷嚷,其余人等的注意力也都聚攏過來,一番客套後,大家紛紛誇贊起成茵來,“這小姑娘真是不錯,知道主動給大人幫忙,將來嫁了人,一準是個賢惠的好媳婦!呵呵!哈哈!”

成茵在眾人的表揚聲中飛快瞟了眼站在門外的人群,果然看見楊帆也夾在其中,正笑吟吟地回望自己。

她沒有被勸退,反而更加來勁,一邊忙活,一邊抿著唇,甜甜地笑,如果現在給她面鏡子,她會對自己勤勞賢淑的形象非常滿意。

李卉皺眉望著喜滋滋的成茵,與姚遠耳語,“真是奇了怪了,你妹妹在家十指不沾陽春水,怎麽忽然間懂事起來了?”

姚遠聳肩,他自然也搞不懂,不過還是答了一句,“茵茵也不小了嘛!”

收拾完碗碟後,成茵堅持要幫著洗碗,怎麽勸都攔不住,沒奈何,一位嬸子只得給她端來一個大塑料盆,裏面注滿清水,調好洗潔精,又給她端來一摞碗碟,拿好一張小板凳,成茵便舒舒服服坐著洗起碗來。

她哼著小曲,把一堆臟碗從左邊逐個換到右邊,從肮臟變成潔凈,心裏溢滿了成就感。

清洗的間隙,她也會擡起頭來偷瞄兩眼聚集在棗樹下乘涼喝茶的人們,姚遠和楊帆站在邊上,不知在聊什麽。這場景讓成茵莫名愉悅。

這本是一群與她毫無瓜葛的閑人,卻因為機緣巧合,她與他們之間有了牽扯,而楊帆恰恰是這群人中的一員。

命運的奇妙就源於此。

當她又一次仰起臉來時,忽然發現楊帆正筆直地朝自己走來,她沒來得及作好思想準備,心頭一慌,伸出去摞碗的手用力過猛,一下子碰倒了好不容易洗幹凈的碗碟。

稀裏嘩啦的脆響令她再度成為眾人聚集的焦點,但這一次她可糗大了,滿地碎片外加一張驚慌失色的臉,連原本只是經過此地的楊帆也不得不停下腳步,蹲下身子關切詢問,“沒傷著手吧?”

“沒有。”她訥訥地答,心裏充滿羞愧和難堪,那種滋味即使是在被老師喚進辦公室狠狠教訓時都不曾有過,她仿佛不經意間咬了一口撒旦遞來的蘋果,沉睡的廉恥感就這樣蘇醒了。

“手沒事就好。”楊帆放下心來,朝她寬慰地笑笑,沒立刻起身離開,而是幫她一起把破碎的碗片撿起來丟進一旁的簸箕。

附近洗碗的兩個嬸嬸也慌慌張張跑過來,見成茵安然無恙,才都放下心來,碎幾個碗事小,若是讓姚家的孩子在這兒受哪怕一丁點傷,她們都是說不過去的。

因為楊帆的幫忙,成茵很快從羞愧的心境中解脫出來,並因禍得福,有了一次和他近距離交流的機會。

“楊帆哥哥,你要去美國的哪所大學讀書?”

“賓夕法尼亞大學。”

“在美國的哪兒呀?”

“費城,賓夕法尼亞洲。”

“噢——”

雖然對地理毫無概念,但成茵還是故作明白狀,用力點了點頭,眼露羨慕道:“要是將來我也能去就好了。”

楊帆把最後一塊碎片丟進簸箕,拍了拍手,笑著站起來,“想去也不難,好好讀書就成了。”

成茵也隨之起身,目光不離楊帆的眼睛,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那,如果有一天我去報考那所學校,你願意幫我嗎?”

“沒問題!”

“真的?”成茵頓時雙眼發亮,興奮地舉起右手,“你敢和我擊掌發誓不?”

楊帆被她的孩子氣逗樂了,也爽快地伸出手來,“行!”

兩只手掌在空中有力對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後來的若幹年裏,成茵經常回憶起那股來自她掌心的麻栗栗的滋味,並不止一次地想,這股麻栗栗的感覺其實是來自她心裏。

兩人剛擊掌盟誓完畢,耳邊即傳來姚遠隱忍的笑聲,“茵茵,我覺得做人還是得實際點兒,你先把高考對付過去了再說吧。”

中考時,成茵照舊以中等偏上的成績考進了一所二類高中,那所學校的高考升學率一直處於不好不壞的狀態,正如成茵的成績。

周媽媽對這個結果已經徹底灰心喪氣了,從此改換口風,“女孩子,將來最重要是嫁個好人家,考什麽樣的大學是次要的。”權當自我安慰。

而成茵竟然不顧現實,在此夢想著有朝一日去國外的知名大學深造——要知道,楊帆可是在最優秀的學校裏讀完的中學學業並以同樣優秀的成績考進了國內的著名高校,完勝重重挑戰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