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峋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肩膀落下了一道淩厲的彎度,看起來頑固又疲倦,可從他的神情裏,又什麽異常都看不出。

他從前就是這樣,付一卓心想,看似不近人情,其實卻很能給人安全感。他很牢靠,只要他擋在前面,其他人就什麽都不用擔心。

他從不在乎吃苦受累,也從不抱怨,即便命運真的不公平。

付一卓有點心酸。

“峋。”

付一卓長著一雙不錯的眼睛,不扯淡的時候深邃又堅毅,他對李峋說:“你身邊還有人在。”

李峋默默看著他。付一卓聲音沉穩道:“雖然不多,但都是很厲害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什麽事都自己來。”

李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付一卓靠近他,語氣強硬。

“你是我弟弟,你得聽我的勸。”

弟弟……

這詞讓人聯想起很多事,李峋低下頭。

幾米開外,小朋友一個追著一個,又打又鬧。

孩子們正處在最無憂無慮的年齡,聲音稚嫩,充滿希望,仿佛多搶一塊老師的外國巧克力就是世上最大的快樂。

他褲兜裏揣著一張已經皺得不像樣的照片。

有人留了它七八年還完好無損,可到他手裏七八天都存不住。他不擅長保留這些脆弱的物件,就像他不擅長應對那些柔軟的情感。

地板濕了。

付一卓默不作聲拿起棒球帽,蓋到他頭上。

李峋的忍耐力很強,所以他流眼淚,格外讓人心碎。

李峋按住帽子,頭埋得越來越深。他想忍住的不止是眼淚,還有腦海中不斷閃現的,那段一去不回的金色年華。

“我總是在做自己的事……”李峋聲音低啞,“我以為我走得很快,其實什麽都晚一步,等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我媽是這樣,李藍是,還有其他人,我永遠只能得到一個自我安慰的結果。”

李峋擡起頭,眼底發紅,咬牙道:“你知道麽,我在那家公司見到高見鴻和方志靖,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才能弄死他們倆,尤其是高見鴻!”

“峋……”

“可我始終想不到合適的辦法,”李峋搖頭,“我知道他有理由恨我。”

褲兜裏那張照片上,也有高見鴻的一角身影。

“他曾經很信任我,”李峋淡淡道,“他們都曾很信任我。高見鴻剛開始並不想跟我幹,是朱韻費很大力氣拉他來的。但我從來沒關注他們之間是怎麽溝通的,說實話我不在乎。”說到這,李峋笑了。“任迪說得對,我是個混蛋。”

“我不同意。”付一卓皺眉道,“你確實一意孤行,也犯了錯,但事情發生都是有原因的,單純怪罪一個人不公平。”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李峋起身,高大的身材時生出一股無形的壓迫力,他目視前方,聲音冷漠陰狠。“我不管他們怎麽恨我,該是我的東西一件也不能少,那家公司不能有姓方的在。”

付一卓說:“你打算怎麽做?”

“讓他滾。”

“他會滾嗎?”

“不會沒關系,”李峋瞥了付一卓一眼。“我可以教他。”

這一眼,一切都回來了。

付一卓坐在小馬紮上,像個小學生一樣維持著仰視的姿態。

昨天任迪給他打電話,破口大罵了一個多小時,這對極少打電話的任迪來說十分難得。付一卓紳士風度,不管任迪再怎麽罵,他都好聲好氣地哄著,他一直在對任迪說,李峋不可能會變。

時間會磨平一些人的棱角,也會淬煉一些人的靈魂。

付一卓舒心地往後面的大鏡子上一靠,望著天棚感嘆:“六年,一晃就過來了。哎,你看哥這些年是不是完全沒變化,還是那麽帥?”

李峋沒理他,低頭點了一支煙,付一卓瞬間踹了他一腳。

“教室禁煙!”

屋裏還有兩三個小朋友在玩耍,李峋不耐煩收起。

付一卓好心規勸,“你少抽一點吧,對身體不好,你看弟妹都戒煙了,人還是要多聽勸。”

一陣玄妙的沉默。

付一卓對上李峋的眼神,感覺氣氛不太對勁。

“那個,峋,弟妹那邊——”

“我回去了。”沒等付一卓說完,李峋開口打斷。

付一卓震驚,“這麽早?”

“有事。”

“你才出來幾天?”付一卓皺眉,“你怎麽總有事?”

李峋頭也不回走到門口,付一卓趕緊追上他,李峋推開門,外面夜色已深。

付一卓道:“都這個時間了啊,是時候去找下弟妹了。”

“……”

“去嗎?我開車送你。”

李峋沉聲,“別跟我提她,我沒功夫想她。”

“等你有功夫想的時候就晚了。”

付一卓借著濃深的夜色,刻意忽略了李峋眼神中的警告,語重心長說:“峋,你看你又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