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七章 再聚

中統四年臘月二十五,鈞州。

“稟千戶,如今幾乎已能確定,當時潛藏在鈞州與李瑕勾結者,當為河南路河渠副使郭弘敬。”

府東巷的私鹽鋪子,崔文面對著坐在眼前的年輕人,恭恭敬敬地稟報了一句。

這年輕的千戶名叫何瑋,過了年才十九歲。

何瑋出身名門,其父何伯祥乃是張柔麾下大將,曾為張柔攝帥府事。自十年前起,何伯祥就常被蒙哥單獨征調,屢立大功、屢受封賞。

從這時起,何伯祥就已不太像是張家家將,而更像是蒙古大汗麾下將領。後來,何伯祥病死,張柔帶何瑋覲見忽必烈,忽必烈授何瑋銀符,任行軍千戶。

兩年前李璮叛亂,宋將夏貴趁機殺入河南,何瑋隨張弘略攻夏貴,身先士卒,立下大功。此戰之後,張弘略被調回燕京,何瑋卻被調為阿裏海牙帳前鎮撫,依舊鎮亳州。

如今能被升為控鷹衛千戶,入怯薛軍軍籍成為矢寶赤,何瑋顯然是已脫離了張家……

“郭弘敬?”何瑋略略沉吟著,道:“此人是張家的準女婿吧?”

“是,他馬上要與李瑕成為連襟,平日常有抱怨朝廷之語。”

何瑋顯然不信,冷哼道:“我並非沒見過郭弘敬,他為人迂腐木訥,滿是書呆氣,豈能做這種事?”

崔文道:“但,郭弘敬事敗後,已殺了我們四名手下,叛逃到潼關那邊了。”

“說,如何一回事?”

“此事還須從董文用金陡關之敗說起。董文用投降之後,聯絡了郭弘敬,暗中進行走私生意。之後,郭弘敬又聯絡保州張弘基,勸張弘基送大量馬匹、藥材等軍資至鈞州。借修水渠之便,運往潼關,故而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直到張弘基告發此事……”

崔文直說了很久。

何瑋也耐心聽著,臉色越來越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到底信還是不信。

“鈞州城外嶽莊村有一戶人家便是李瑕的眼線,當日郭弘敬前去聯絡被我們察覺,遂夥同軍情司殺人叛逃……”

“說來說去,你的意思是董文炳、邸澤都是不知情的?”何瑋問道。

“應該是。”

“不是因為我們控鷹衛還查不動他們?”

崔文沉吟了一會,緩緩道:“控鷹衛初立,到鈞州不過短短一個月內能查出郭弘敬,已是卑職能力所限。今千戶親來,或許還能查到更多同黨。”

何瑋不置可否,又問道:“可有派人潛進關中。”

“有。”崔文道:“卑職查到軍情司在鈞州冶鐵坊的眼線,策反了兩人,掌握了他們走私鐵器的動向,已趁勢安排了十名好手扮作普通力夫過了潼關……”

“很好。”

何瑋聽完匯報,方才離開個這個暗處的據點,去見了董文炳。

他以控鷹衛千戶的身份,向董文炳賠了罪,表示絕沒有懷疑過董文炳。

話雖如此,經歷了一個被懷疑又釋疑的過程,控鷹衛的一個個千戶所也就釘在了河南。

董文炳治下出了叛逆,勢必會削弱他一部分的權柄……

之後,何瑋又說離京之時聽陛下所述如何信任董文炳,說當年南征大理時,董文炳、董文忠兄弟隨駕所經歷的艱險陛下永遠記得。

聽說陛下如此追憶往昔,董文炳痛哭流涕。

君恩深重,他也只能受了。

唯獨還想再為郭弘敬洗清冤屈。

“我思來想去,猶不認為敬臣會叛國通敵。”

“不需要再為郭弘敬開脫。”何瑋在堂堂河南經略使面前還是顯得有些硬氣,“勾結李瑕的就是郭弘敬,證據確鑿了。”

他有說硬話的底氣。

再查下去,查出是你董文炳或張柔勾結李瑕又如何?

陛下要的是知道這種顯而易見的結果嗎?

要的是削你們的權啊。

……

整件事的本質是,大元皇帝又從世侯麾下拉攏走了一大批家將子弟,授予他們怯薛軍的榮譽,讓他們脫離世侯,再以天子親軍的名義到地方上分權。

以前河南、河北、山西、山東這些地方掌握在世侯手裏,是守是降都掌握在他們手裏。現在不同了,現在是忽必烈開始親自掌握將領。

他只能這麽做。

否則放任下去,有可能會出現張家、董家舉家叛降李瑕的情況,畢竟大蒙古國過去太寬縱了。

若說這是漢制,確實也是,讓地方武將把權力交回中樞,南邊的宋廷做得比這嚴苛百倍。李瑕同樣也是集權。

大元立國,只是稍微收收權而已。

事情到這裏,大元皇帝調整了中樞與地方的權力;董文炳等人也消除了嫌疑;控鷹衛立了功勞;派往關中的細作已經安插過去;更多的漢人成了天子宿衛……

這已經是各方都能接受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