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你怎麽了?】黑刃似乎在提醒她,【你的思緒為什麽這麽混亂?】

她站在中軍帳門口,手中黑刃已經出鞘,遠處一片火光,近處士兵們在跑來跑去,忙碌,但並不慌亂。

六千人不會直接住在一座大寨裏,在柵欄與壕溝之內,又有六座小營,以柵欄隔開,互為援手,守望相助。

她的中軍營在最中間,最為堅固,也最為安全,因此在外圍忙著放火沖殺制造混亂的曹純並未立刻沖到她的面前。

——他是個很謹慎的人,她想,這個年輕人深知夜戰的妙處在於虛張聲勢,引得敵軍驚慌失措,自相殘殺。

他的騎兵沖進營地之後,就忙著完成這樣的任務。他們將倒了桐油的木柴丟進各座營寨中,引發火災,然後趁機沖殺進去,將那些尚未集結起來的士兵沖散後,再去沖擊下一座軍營。

但在這個階段,他們能造成的傷害還是很小的。

因為騎兵天然不善於在逼仄之地進行纏鬥,他們沒辦法仔細收割每一座營寨的士兵,只能寄希望於這些士兵或是逃出營地,或是自殺自滅起來。

想清楚了曹純的行動路數,陸懸魚也就相應地想清楚了應對方案。

但她仍然站在中軍帳門口,沉默地望著這一片喧囂的夜空。

她在這須臾之間,似乎割裂成了兩個人。

“將軍?將軍!”

她一轉過臉,差點就是一個跟頭。

一身淺灰細布中衣的徐庶,光著腦袋拎著劍就沖出來了!

“有敵夜襲,寅營兵士心神不穩,似引了營嘯,將軍!需得及時處置!”

“……我知道。”

營嘯的士兵要怎麽處置?

如果是普通行軍途中,她可以令其他士兵暫時撤出,而後選些精兵,由她自己帶領,拎了棍棒沖進去,劈頭蓋臉地打翻在地,一個個捆起來,到得第二天天亮,這些士兵打也挨了,腦子也清醒了,就可以蔫蔫地按照軍法打個十幾棍子,再趴幾天長長記性和教訓。

然而這一場營嘯是由敵襲引起,除了這些士兵之外,她還需要組織起人手,擊退曹純,這是當務之急,片刻也不能耽誤。

但如果不理不睬,那些營嘯的士兵會逐漸將混亂擴大,夜晚,濃煙,火光,敵襲,這些都會刺激到他們,令他們的癲狂行止停不下來,直至傳染到其他營寨,將她麾下所有兵馬都吞噬進這張深淵巨口之中。

他們當中哪怕是最理智的那部分也會逃離營寨,匆匆逃進夜色之中,等到第二天想要收攏殘兵時,已經十不存一,再也拉不起這支隊伍。

——這就是曹純的心思。

她因此割裂成了兩個人。

主帥陸廉很清楚現下應該做什麽——她應當派遣一支小隊,圍殺掉那些高聲喧嘩,四散奔逃,甚至攻擊自己同袍的士兵,而她自己一點時間也不能浪費,她要立刻開始一營接一營地組織士兵開始反擊,只要將他們組織起來,她一定能將曹純趕出去。

但陸懸魚在想另一件事——那些士兵不僅僅是士兵,他們每一個人她都認得。

她知道他們的姓名,知道他們的籍貫,他們娶了誰家婦,又生育了幾個子女。

他們跟隨在她的身後,離開青州時,身上穿著嶄新的衣服,彼此還會炫耀自己妻子的針線活做得多麽精巧,幹菜曬得多麽香脆有滋味,家裏的孩子又是多麽的聰慧可愛,學了幾個字,讀了幾卷書?哎呀呀呀,要是將來可以在縣府中某個差使,那也算光宗耀祖了呀。

時間久了,他們又會進一步炫耀比拼,這一場戰鬥過後,誰砍了幾個敵人?得了多少犒賞?他們帳的伍長既能雇得起田客,我也一樣是個伍長,我難道比他差了不成?

但是再久些,那些炫耀慢慢地再也說不出口。

妻子是什麽模樣?孩兒又有沒有長高些?那些模糊的念頭化為模糊的面容,被這一路的屍山血海所覆蓋。

於是再沒了充滿幻想的新兵,只有在安營紮寨的閑暇時,站在高處,向北望一望的老革。

“再看一眼,越過那片栗子林,再遠些,再遠些,你再看一眼啊,”他們那樣指指點點,“就在那裏——那裏——你可看到了嗎?”

望得再遠些,就能望到家了啊。

他們其實不必再那樣每天每天的眺望,她想,因為就快要到家了啊。

“太史慈何在?”她轉過頭去,看向了身側的親兵。

幾名士兵跑開詢問,片刻間便帶回了一個消息。

“子義將軍正召集強弩營!將軍可有吩咐?”

“很好,令他帶了那些弩手……”她停了停,“令他帶那些弩手去處置了寅營的叛兵。”

“……是!”

徐庶就站在她的身邊,在意地注視著這位年輕主帥的一舉一動。

或明或暗的火光在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搖曳著,照得她的神情也變幻莫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