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段老頭年輕時就愛逞威風。

他在外面,是人見人誇的好人,大好人,大大的好人。誰家水管壞了,他能撂下一家老小,連著三天,天天上人家家裏去,幫那戶人家,千辛萬苦地挖管道檢修,修好後,繼續認認真真地費盡力氣,填土埋水管。

於是在村裏,沒有一個人不說段老頭,是個熱腸子的大好人。

可惜,他把他壞的那一面,全都留給了自己家裏人。

在家裏,他是至高無上的土皇帝。老婆孩子,唯他獨尊。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晚上睡覺上炕前,兩只臭熏熏的襪子,隨意往地上一丟。他從來沒想過,為什麽每天第二日一早,自己原本臭氣熏天的襪子,會變成一雙幹爽透著肥皂香氣的襪子,整整齊齊地疊好,出現在床頭櫃子上。

他從他老子那裏繼承來的一套,還想繼續傳下去給他的兒子。他打孩子還小開始,就教育自己的兩個兒子:蠢蛋!誰要你去幫你媽做飯?你是個男的,做飯你不嫌丟人?!你讓你妹去,這不是你們男的該幹的活。

老伴兒自割了腸息肉後,身體變著花樣出毛病。一會兒查出來高血壓,一會兒又查出來什麽腎結石,總之,都是些讓他沒辦法享清福的毛病。

老伴上縣城醫院住院,老段去陪了幾天,就讓兒子去醫院頂兩天陪床。家裏兒媳婦做飯,他吃完飯,照舊把碗和筷子撂在桌子上,從來沒有端飯碗,泡進洗碗池的習慣。

二兒媳跟老二吐槽:“你爸吃完飯,怎麽連飯碗都不端走呢?”

老二斜眼看她:“你嫁進來這麽多年,見他端過嗎?”

老二媳婦:“哦,那是平時媽收拾碗筷,我可沒端過他的剩飯碗,我也不樂意端。你明天去和你爸說,吃完飯,記得把碗端走。”

老二:“你發什麽神經?我爹是你能管的嗎!”

老二媳婦:“現在我做飯,這個家歸我管。不聽,明兒我就不做飯,你們一家喝西北風去!誰慣著你們呀!平常也就媽任勞任怨。我在自己家,吃了飯,碗筷都不用自己收拾,我媽從來不讓我的手沾洗潔精,到了你家,還想糟踐我呢!”

老段在這個家第一次吃癟,就是從兒媳婦不願意幫他端碗筷開始的。

如果這是自己婆娘,老段氣高,張口就要離了她。像什麽話呢,一個女人,幫自己男人端個碗都不樂意,這是活膩味了吧?可惜,這是兒媳婦,是他兒子的女人。

老段這人,偏偏就得讓兒媳婦這樣的厲害貨去對付。

老段想的很明白。當初他自己爹,也是這麽怕段汁桃她娘。為什麽呢?因為在農村,世世代代,人老了,總得圖兒子養,圖兒子給自己發送。

兒子大了,聽誰的,老段心裏有數。兒媳婦一句枕邊風,恐怕比他在兒子面前說十句百句都強。

老段怕兒媳婦,就跟當初老段的爹,怕段汁桃她娘一樣。

兒媳婦們整天在他面前發牢騷,埋怨他的兒子們不爭氣。老段心裏上火,不是覺得兒媳婦不上道,而是真覺得自己的兩個兒子是個混球。

老段安撫兒媳婦們:“不怕,現在桃兒和姑爺在外面混的好,爹到時候會給你們做主,讓她幫襯幫襯你們。她是我的種兒,自然聽我的話。你們把心收回肚子裏去,爹替你們籌劃,不愁你們將來的日子不好過。”

於是,他就先把老大兩口子,籌謀去了北京。

本來想著女兒女婿一家,都搬去了香港,自己也打聽過了,女兒沒把房子租出去,正好讓老大兩口子上那兒湊合幾年,省省房租。

可話還沒說出來,段汁桃就捷足先登,不知是不是一種警告,和她媽在電話裏嘀咕:“媽,我想好了,不差那點房租。我們去香港,少說四年。這房子我們左右才住了一年多,新的很。要是讓租戶給弄臟弄舊了,等幾年後我們回去,這房子還得重新裝修一遍,裏頭的家具電器也都得重新換過。為了點房租,賠進去這些裝修費和家具費,恐怕劃不來的。”

老段已經對老大和老大媳婦誇下海口,說他們盡管去北京,這租房的事兒,他自有著落。牛已經吹出去了,可算盤只打到了一半,就被段汁桃的一通電話給澆了冷水。

老段的鬼主意,僵在那兒,下不來台,硬著頭皮,只好想了另外一招。

他對老大他們說:“你們妹子鬼精鬼精的,嫌棄你們會弄臟她的房子,不願意把房子借給你們住。不過爹打聽過了,他們一家人去香港,最少四年,這房子空著怪可惜的。他們住京大家屬院,稍微一打聽就知道是哪棟,到時候你倆就想把那先住進去。回頭桃丫頭問起來,你們就往我身上推,說我讓你們去住的,她怪不到你們頭上。”

這麽好的房子,還是在北京,老段覺得女兒是發瘋,才不把房子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