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生麗質難自棄

對方是外省的流民,從理論上來說當然是不認識定湖省這兩位才子,不過秀才身份已經足以引起重視。聽說是兩位相公,通報的人不敢怠慢,直接又折了回去稟報。

不一會兒,他又帶著幾人出來,恭恭敬敬引著葉、唐二人下馬,請他們到流民營中歇腳。葉行遠跟著他穿過人群,只見大部分人都衣衫襤褸,面色麻木,愣愣的坐著,心中不由暗自嘆息。

背井離鄉,對現在的百姓來說是極大的痛苦。人離鄉賤,就成了無根的浮萍,若不是實在活不下去,又有哪個願意從良民變作流民?

對於一輩子生活在土地上的農民來說,離開了家鄉,也就等於被剝去了他們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張空虛的軀殼。這些人麻木的行走著,仿佛行屍走肉,如果說真的有影視劇中的那些喪屍大軍,或許就會是這種樣子。

由此葉行遠更感覺到了形勢嚴峻,有許多事若不眼見為實,總不可能有那麽深切的感覺。他轉頭低聲對唐師偃道:“這些災民一身性命,都系於前輩身上,打起精神來!”

唐師偃苦笑道:“賢弟不要嚇我,見到這許多苦難流民,我心裏仿佛被揪著一樣,真沒想到是如此慘況。一會兒賢弟怎麽說,我便怎麽做便是。”

他是沒本事力挽狂瀾,但對葉行遠還是有點信心。這麽多百姓受苦,身為讀書人自有惻隱之心,現在只能寄希望於葉行遠的本事。

流民首領也是幕天席地,並沒有自己的帳篷。他正坐在一個火堆前,認真的煮著一口陶罐中的食物,時不時用長柄湯勺攪動。

葉行遠望過去,只見那仿佛是小米稀粥,中間還飄著些綠色的菜葉,散發著一種古怪的香味。這應該就是流民們的食物,其中到底是什麽內容,葉行遠完全不想去猜測。

不過流民首領,終究還是個魁梧男子?那剛才通報之人說小姐又是怎麽回事?葉行遠目光從那高大的首領背影上挪開,往兩側掃了幾眼,只見那大陶罐的側邊露出半個瘦弱窈窕的身影,一只白皙的小手提著一把火鉗,時不時撥著火堆中燃燒的枯柴。

是首領的女兒?葉行遠心中揣測,跟著唐師偃走到流民首領面前。唐師偃不敢托大,也不以自己秀才身份而自傲,先行見了個禮。別人能夠率領七八萬人,光這份領導能力,要是加以天命,身份就已經不低。

流民首領停下了攪動,將湯勺交給了旁邊另一人,目光炯炯在唐師偃與葉行遠身上掃過,半晌才開口道:“藩台讓你們來,想說什麽?我們荊楚省八萬流民,朝不保夕,風雨飄搖,你們帶來了多少糧食?”

他開口倒是甚為文雅,唐師偃很意外,不由得愣了愣,然後才開口道:“此次我等雖然不曾帶來米糧,但是省中已知流民窘況,特派我等前來撫慰,如今潘大人正在想盡辦法,盡力安頓……”

這人說話雖是開門見山,但連名字都未曾通報,幸好唐師偃也早已準備好了套話,總要先行安撫幾句。

但這首領卻打斷了唐師偃的話,“若是沒有糧食,那有什麽好談的?我等賤命不值錢,到時候就地取糧,無非是自己想辦法活下去罷了。”

唐師偃倒吸了一口涼氣,對方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什麽叫做就地取糧?定湖省的糧食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就地能取出什麽東西來,還不是要劫掠大戶。

這批流民果然有了作亂的心思……唐師偃如此猜測道,擡頭望那首領的相貌。只見他頭發披散,雙眉濃黑,臉上的皺紋如刀刻一般深邃,目光雖然淡漠,卻有一種不把人命放在眼裏的兇悍之氣。

這又是什麽人物?地方豪俠還是江洋大盜?像是有人命在手的感覺啊,唐師偃心中震懾,說話就有些不利索了,“首領莫急,敢問尊姓大名?米糧會有的,只是我們需得慢慢商議。”

首領哼了一聲,斜眼瞧著唐師偃道:“我姓朱,單名一個振字,江湖人稱托塔天王,祖籍荊楚省沙林府朱家莊。不知這位唐相公可曾聽過我的名字?”

唐師偃腹誹不已,他怎麽可能聽說過江湖人物的名號,但此時卻只能點頭道:“朱天王大名,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葉行遠在旁邊卻愣神了,自己這個及時雨在這裏竟然碰上了托塔天王?難道要開演水滸傳一百零八魔星啊?不過看那朱振手臂粗壯,想來必是孔武有力,力大之人用這個諢號也不奇怪。

從火堆後面傳來銀鈴似的一聲輕笑,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兒探出頭來,對著唐師偃嗤笑道:“讀書人真愛吹牛皮,卻也不知羞?我爹爹這個名號分明是離開故土後,他自己取的,哪有什麽外人知道?你從哪裏久仰?”

她聲音清脆,面容稚嫩,說話偏刁鉆得很。唐師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禁鬧了個大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