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二手情書17

陸庸站著,光從他側邊的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身前拉出一道斜斜的薄影,堪堪披在沈問秋的肩頭,沉甸甸壓下,無聲地把沈問秋按在原位。

他本來就生的一副人高馬大的身軀和一張不友善的臉龐,光是站直沉默就給人以極強的魄力,一生氣起來,尤為讓人覺得可怕。陸庸在憤怒時不會大吵大鬧,反而會更加安靜,像一只蟄伏起來準備下一秒把你按住、將你咬碎喉嚨的莽獸,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讓人畏懼的氣息。

所以以前班上的同學總是怕他。

沈問秋沒擡頭,也能感覺到陸庸過於銳利的視線,壓得他頭低得更深了。他雙手放在桌上,左手握右手,試圖止住發抖,但是還是不停地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明明是在盛夏,他卻覺得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雪天,精神恍惚,一忽兒覺得自己又拋棄了陸庸一次,一忽兒又覺得換成他站在雪地裏。

他其實沒睡好,還是騙陸庸的,閉著眼,像是做夢又不知道算不算是做夢,一晚上睡了醒醒了睡,心神不寧,終於熬到外頭有了一絲天光,他想,大概是算天亮了,可以起床了。

不知道該做什麽,昨晚沒洗澡,他就去浴室洗頭洗澡。

吹頭發時掉了幾根頭發,沈問秋撿起來看,發現了一根白發,他盯著那根白發看了不知道多久。

魂歸附體。

沈問秋想,原來我已經到了長白頭發的年紀了啊……

這些年像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高中畢業以後鞋碼沒變大,身高沒變高,體重沒增加,靈魂的時間好像停留在二十歲附近,沒有再往前走。

他總覺得自己還年輕,是個才走上社會的男生,什麽都沒適應,爸爸還說他孩子氣。

就成了個社會垃圾。

……也可能這白發早就開始長了。

只是他以前沒有去注意,導致現在才發現。發現一晃眼過去好多好多年了。

他把頭發輕輕扔進垃圾桶裏,擦幹凈盥洗台,把濺出來的的水擦得幹幹凈凈,然後又覺得東西擺得亂,於是再收拾一遍,接著覺得鏡子好像也有點臟,又擦鏡子,一件事帶一件,把整個洗手間裏裏外外仔仔細細地收拾了一遍,連瓷磚縫隙都沒放過。

好臟。

好臟啊!

沈問秋忽然間難以忍受地感到不適,他瘋了一樣地開始整理房間,憋著一股氣,放輕動作,避免吵醒陸庸的。

他翻了幾個袋子出來,把客廳裏他制造的的垃圾都一股腦裝進去。

不停地扔,不停地扔,裝了好幾個袋子。

等到實在沒東西可以裝進垃圾袋了,才停下來,發現客廳被他收拾得幹幹凈凈,這段時間以來他在此留下的生活痕跡幾乎都沒了。

把他睡過覺的那條毯子洗幹凈就徹底沒了。

沒有了。沈問秋在略顯空曠的客廳孤零零站了一會兒,被空調吹得身上發冷,才驅動腳步,將垃圾袋全部先提到屋外去。

反正也沒有睡意,沈問秋洗手,接著埋頭做飯,直到陸庸醒來。

邀請他吃飯。

提出要離開的事情。

沈問秋終於止住了顫抖,他擡起頭,回望了陸庸一眼。然後他也站起來,從陸庸的手裏把碗抽出來,試圖用溫和的輕笑緩解冰凍的氣氛,說:“放著吧,我來洗碗就好了。在你家住了快一個月,一點教養都沒有,蹭吃蹭喝,還不做家務。”

“我今天收拾一下,等會我會把毯子給洗好。”

“這不是……快中秋了嗎?我想回去給我爸掃墓,一直住你這也不是回事了,我得去找份工作。”

“我還欠你錢……”

“哦,對了,垃圾我都收拾好了,放在外面門口,走的時候,我會下樓帶去扔了。你不用擔心。”

他以前借住陸庸家的時候最嬌氣,還知道要收個碗,他就是想讓陸庸對他不耐煩,對他生氣,可陸庸就是不生氣。

他等著陸庸說話,沉默越長,一顆心越浮躁不安。

他想,就算陸庸開口留他,他也不能再優柔寡斷了。

陸庸連見一只路邊生病的小狗都要撿回來,資助那麽多無親無故的女孩子念書,當然也不會忍心看他留宿街頭。

沈問秋方才看著燉鍋裏咕嚕咕嚕的泡泡大半小時,已想好了該怎樣撒謊。反正陸庸好笨,可以騙過去的。

半晌,陸庸終於開了口:“你把垃圾放在門口嗎?”

沈問秋“嗯”一聲,重復一遍:“我會拿去扔掉的。”

剛才不是沒看到沈問秋發抖,所以陸庸壓抑了怒意,讓自己沒那麽嚇人,卻適得其反,他照不到鏡子,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臉有多可怕:“有分類嗎?”

“……啊?”

沈問秋怔怔:“要分類嗎?你們小區的規定?”

陸庸說:“我都會分類的,抽屜裏不是有好幾種顏色的垃圾袋嗎?就是用來分類裝垃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