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人或為魚鱉(二)

賈環聽得韓秀才第一句,就大皺眉頭,站著道:“韓相公要是找在下說件事,這頓酒就不用吃了。”

韓秀才無奈的長嘆一口氣,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賈小友,請!”

賈環這才肯落座。韓秀才這人性情耿直,不通人情世故。他心裏固然是贊賞的,但他並不會委屈自己去遷就韓秀才的想法。

四方小木桌上,擺著兩道小菜,一壺濁酒。

韓秀才舉杯邀請賈環共飲一杯。賈環婉拒道:“謝韓相公美意。在下生病還未完全康復,今日以茶代酒。”

韓秀才能感覺到氣氛有點僵。但他習以為常。悶悶的,自斟自飲的喝了兩杯酒,道:“我自龍江先生處打聽到賈小友的消息。今日特意來見你。”

現在國子監都在傳他感激五鳳館水仙姑娘救他。他也確實在水仙姑娘的香閨中留宿了一晚。名花、名士兩相歡。但,他心裏知道,真正救他的人是誰。

然而,他不會開口向賈環道謝。救命的恩情,用“謝謝”兩個字來感激,太輕。君子敏於行,納於言。

賈環點點頭。這是可以預料得的到的事情。韓秀才既然沒有和龍江先生絕交。找龍江先生打聽他的消息很正常。

韓秀才真是異想天開!他一個庶子,怎麽可能調得動賈府的力量?即便調得動,他也不會貿然的參與到這場政治博弈中。

韓秀才道:“賈小友,你身為讀書人,為何沒有兼濟天下之志?如今京師周圍洪水泛濫。我一路行來,生靈塗炭,憂心如焚。”

賈環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譬如幼童持重錘而擊,力不足,則害己。”關心國家大事,值得提倡。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要知道自己能吃幾碗幹飯,量力而行。

韓秀才再嘆口氣,說道:“令師張伯玉是大儒,治春秋,名滿天下。十年前以都察院左僉都禦史致仕,在京城西郊開設聞道書院治學。張前輩在朝中頗有人脈。若是肯出聲,要懲治順天府府尹陸新翰不難。以此功勞,必然可以再次出仕。賈小友若是有意,可以促成此事。”

賈環還是第一次聽到他人說起山長張安博(表字伯玉)的舊事。豎著耳朵聽韓秀才說話。聽完後,微微沉吟著。

當今天子雍治皇帝是通過類似於玄武門事變的方式上位。今年是雍治九年。山長在十年前在左僉都禦史的位置上致仕,恐怕是有所警覺,通過致仕避開那次慘烈的政治風暴。

都察院,職責糾劾百官,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設左右都禦史各一人、左右副都禦史各一人、左右僉都禦史各兩人。左僉都禦史是正四品的官員。

韓秀才以為賈環是山長張安博的弟子。但賈環其實不是。當然稱一聲師長也沒錯。賈環不知道山長是否有再出仕的意圖。這種事,他不可能越殂代刨。

賈環沒說話,韓秀才也不催促,緩緩的喝著酒。

正在這時,東莊鎮上突然傳來一陣驚恐的呼喊聲,嘈雜而喧鬧。酒樓中仿佛炸了鍋一般。韓秀才丟了碎銀子在酒桌上,到街面上看情況。賈環跟上。

天空中下著暴雨,大雨如注。臨近晚間時分,天陰沉著。街面上數百人狼奔豕突,雜亂無比,各說各話。似乎情況無比危急。街面上水流的深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片刻後有確切的消息傳來:永定河決堤,龍泉鎮劉家灣被淹。洪水正在從10裏外倒灌而來。

東莊鎮是一個只有兩條街面的小鎮,常住人口不足千人。這時,整個小鎮都亂成一鍋粥。所有的人都在叫喊。那是生命在感受到致命危險前的呐喊。

“走。快走。”

“快逃命吧!”

“孩子他娘,別收拾了。快走。不然那就來不及了。”

“娘,發大水了。我背您走。”

韓秀才見到這種危急的情況,頓時熱血上湧,正要登高一呼,挺身而出時,賈環一把將他拉住,“韓秀才,別犯傻了,快跑。”人群已經混亂,根本就沒有時間整頓秩序。

這時,韓秀才還做著登高一呼,應者景從,大出風頭的美夢。這簡直是扯淡。即便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營嘯時也無法控制。何況普通人。

“跑啊!”

“快跑。”

“往書院方向跑。”

人流在洪水上漲之前,拼命的往兩裏(1千米)開外的聞道書院跑。那裏是一處山丘高地。再往上就是妙峰山。但依舊有些人在收拾細軟。有的人則是在尋找浮水的門板等物承載物品。

“轟!”

幾分鐘後,洪峰沖過來,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和速度,將土木建築的東莊鎮沖垮、淹沒。不斷的有房屋、建築倒塌的聲音傳來。還有各種慘叫、呼號。瞬間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賈環和韓秀才連滾帶爬的一路逃命到聞道書院的門口。一身泥濘。十分狼狽。巨大的浪頭舔著山腳的土地。賈環回頭再看時,就已經看到有屍體在水浪中翻滾。心中一陣黯然。一同逃出來的大約只有一百多人。生還者十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