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四章 必要的強硬

才一個時辰不見,王忠嗣似乎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酒已經醒了,穿得幹凈整潔,雖然外貌還是那般蒼老,背依然佝僂,但精神面貌已經渙然一新,眼中濁意盡去,露出一絲從前的清朗,他進門便對李清開門見山道:“我找你是有大事而來!”

“王使君請坐下說話!”

李清搬來一張椅子,小心翼翼拭去上面繁榮灰塵,請王忠嗣坐下,他微微笑道:“我也有話想問你,不過請使君先說。”

王忠嗣坐下沒有立刻開口,他輕輕撫摸桌上的硯台,目光安詳而平靜,仿佛在回憶很遙遠的事情,“自從入獄以後,我再也沒有碰過紙筆,今後也不會再碰了。”

王忠嗣語氣中充滿了傷感,“每天晚上睡覺時我的腰背都痛得難以忍受,只有喝醉了才能感到麻木,知道嗎?這是出獄的前一天在大理寺獄裏被吉溫親手用鐵棍打斷了脊骨,他說我的腰挺得太直了,要我以後象狗一樣的生活。”

‘吉溫!’

李清的腦海裏出現一個身材瘦小、文雅恭謙的形象,說話輕言細語,臉上永遠掛著微笑,雖然他是李林甫的死黨,但李清對他的印象一直頗好,想不到他竟是這般心狠手辣。

“吉溫不過是個爪牙,是李林甫容不得我再次翻身。”

王忠嗣擺了擺手,“不說這個了,喝酒險些誤了我的大事。”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李清道:“這是我十幾年行軍作戰心得,我一共抄了三本,一本在朔方給了李光弼,一本在隴右給了哥舒翰,這一本便送給你吧!”

李清隨手翻開冊子,只見裏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作戰、行軍、吐蕃及契丹軍的排陣特點,一一詳細敘述,他擡頭詫異地望著王忠嗣,“難道使君希望我重新返回西域不成?”

“是!我希望你回西域。”王忠嗣肯定地點了點頭,“三年前我曾對皇上說過,將你調回朝廷是我西域邊防的一大損失,皇上也答應過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將你調回邊軍,可這一晃就過了三年,想必他早已忘記當年之約,但我卻沒有忘記,幾次想找他面談,可又見你忙於財政變革,朝廷確實也離不開你,遂罷了此念,可現在我是看透了,自從他封楊氏為貴妃,我大唐朝政便開始走向墮落,奸相專權、小人得志,再聽不到早朝的鼓聲,再看不見勤奮的官吏,懶散、敷衍充斥朝堂,再沒有憂國憂民之官,每個人都只為保住自己的官職而削尖了腦袋。”

說到此,王忠嗣情緒異常激動,他咳嗽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他依然按住心口,無比激憤地繼續道:“他夜夜笙歌,日日布筵,一次就耗錢千貫,他可以將數十萬貫錢毫不眨眼地賞賜給楊氏家族,卻舍不得拿出一點點撫慰邊關將士,上位者窮奢極欲,下面焉能不效仿,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長此以往,我朝非出大亂子不可。”

李清見王忠嗣眼睛充血、滿臉赤紅,胸膛鼓脹得幾乎要爆炸一般,急忙端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使君冷靜一下,有話慢慢說。”

王忠嗣端起水杯一飲而盡,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將水杯放到桌上,看著李清一字一句道:“所以必須要有一個收拾爛攤子的人,這個人既要會領兵征戰四方、又要能為相操持民生,而這個人就是你。”

王忠嗣又從身旁的包裹裏取出一柄劍,鄭重遞給李清道:“這柄劍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從我十七歲征戰沙場時便跟隨於我,從未離身,我的舊部都認識它,現在送給你,將來你去西域,它會助你一臂之力。”

李清卻搖搖頭不接,“不瞞使君,我也萌生了去意,我們可謂不謀而合,但我希望使君能隨我一同去西域,那裏才是你施展才幹的舞台,又何必在這潯陽小縣等死!”

“等死!”王忠嗣傲然一笑,“你說得不錯,我是在等死,但死有何懼,我要堂堂正正而死,我不能讓他李隆基抓住我有異心的把柄,蒼天憐我,讓我今天有機會將後事安排好了,如此,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在潯陽縣等徹底了結的那一天。”

他將劍往李清面前一推,起身仰天大笑而去,李清望著這位中唐第一名將蹣跚的背影,心中對他肅然起敬,漸漸地,王忠嗣的身影消失了,江面上還留下他尚未消散的高吟:

“生有何歡,死又何懼;唯有青史,留吾英名!”

次年,王忠嗣在潯陽‘憂郁’而死。

……

十天後,李清的座船在渭水緩緩靠岸,簡單辦完交接後,他在數十親信的簇擁下騎馬向長安城馳去,長安城繁華依舊,巍峨高聳的城墻,寬闊的春明大街,膚色各異的各國商人,在街上操著蹩腳的漢語互致問候,永遠都是熱鬧喧闐的酒樓,人流如織、揮汗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