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破陣子 第四章 社鼠 (二 上)

畢竟已經在這一帶經營近百年,天方教於民間已經有了一定根基。雖然健馱羅國中權臣斷然宣布洗心革面,不少天方教徒還是心向大食。發現城內唐軍有集結跡象,立刻連夜將消息傳到了二百裏外的東征聖戰軍手中。

大食軍主帥艾凱拉木聞訊,魂飛魄散。不敢與唐軍交戰,以保護教眾為名,迅速將殘兵撤入了迦布羅城中。同時征發闔城青壯,用亂石巨木堵住了由坦叉始羅城通往該城的唯一官道。

迦布羅附近的官道還是大唐中宗時期在此地設立寫鳳、條支、修鮮三個都督府時所修建,本來就因為地形和人手的限制,因陋就簡。天方教趁大唐內亂之時得到此地後,便只管利用,不管建設。數十年下來,官道早已被其糟蹋得破敗不堪。再讓艾凱拉木蓄意這麽一番破壞,立刻徹底宣告癱瘓。非但大隊人馬無法通過,連外出放羊的牧人,都失去的回家的希望。

有道是破壞總比建設容易。安西軍上下都沒料到大食人竟然如此無恥,被堵在了黑石山口之外,數日不得寸進。無奈之下,封常清只好放棄了重新打通道路的設想,帶領大軍轉道向北,準備從小勃律國內迂回到迦布羅以北,再度逼天方軍決戰。

聞聽唐軍北撤,已經連續數日沒睡過安穩覺的艾凱拉木終於松了口氣。派人將所有在上一戰中幸存的將領召集到總督府,帶著幾分悲涼跟大夥商議道:“這次東征,咱們本來就準備得過於倉促。而真主又因為咱們這些信徒之間內鬥不斷,拒絕再給予任何幫助。為了保全真主的信徒和領地,我已經盡了一切可以盡的努力。如果唐軍再從北方迂回過來,作為大軍主帥,我只能用鮮血證明自己的忠誠了。但你們幾個,卻沒必要陪著我一道等死。能尋門路平安調回西方去的,現在就自己想辦法吧。我估計還有一個月時間可用,趁著唐軍到來之前趕緊走。別讓士卒們知道就行,不用再陪著我死撐了!”

眾將雖然因為前番潰敗,對艾凱拉木甚為不滿。此刻聞聽了他的肺腑之言,也一個個感動得落下了眼淚。抽噎了片刻之後,紛紛開口勸道:“大人不要喪氣。咱們手中不是還有五萬多士卒麽?天氣馬上就要涼下來了。從小勃律迂回到這邊,路上至少得走一個月。迦布羅城還算堅固,只要咱們在城中死守上一個半月時間,便拖到了秋末。那時候不用咱們動手,光是臨近雪山上刮下來大風,也能把野外紮營的唐軍活活凍成冰疙瘩!”

“是啊,我們當初來時都把話說得太滿,現在找借口跑回去,即便憑著家族的力量逃過追究,這輩子估計也難再擡起頭來,還不如留在城中再拼一次!”

“上次作戰,可能是健馱羅狗子勾結唐人,在飲水中給咱們下了毒,所以才導致將士們手腳發軟。這回咱們死守在城裏不露頭,不信唐軍還能飛進來!”

“是啊,是啊。野戰咱們未必打得贏,守城總是行吧。在西邊作戰,攻打拂菻人的城池,咱們最少都得打半年左右。這迦布羅的城墻比拂菻人的城墻絲毫不差。只要咱們下定決心死守,堅持兩三個月應該沒問題!”(注1)

眾人七嘴八舌,卻都沒離一句本義,那就是與唐軍在野外交手,無論如何都是打不贏的。但憑借天氣和地利,撐過今年肯定沒問題。

“天冷下來又能怎樣?”艾凱拉木打斷大夥的話,搖頭苦笑,“如今周圍各仆從國都被唐軍嚇破了膽子。唐人要求進城避寒,他們敢不好吃好喝伺候周到麽?等明年雪化了,還不是一樣要打到城下來?!”

“當初就該把這些對真主不忠心的異教徒國家,統統屠滅幹凈了!”有一個絡腮胡子將領跳起來,恨恨地罵道。

“對,這些異教徒就該下地獄!殺光他們,將財產給弟兄們分掉,鼓舞士氣!”立刻有人跳起來,朝著窗外鬼哭狼嚎。

大食國同時朝東西兩個方向推進。在西邊所遭受的阻力可沒有東方這麽大。那些信奉十字教的小國要麽舉國西逃,要麽留下來被當做奴隸。很少如同東方這般,還需要聖戰者們假惺惺做些懷柔舉動來安撫。敢對大食老爺流露出半分不敬,甭說是人,連城池都可以給它完全抹去,根本不會留一點兒掙紮余地。

大敵當前,有人卻還想著如何在城裏殺人劫財,這無論如何也得不到艾凱拉木的贊同。將眉頭皺了皺,他沉聲呵斥道:“殺光了他們,誰為大軍提供糧食、奶酪和金子?況且現在說這些不是太晚了麽?難道你們還想把迦布羅城中的百姓也逼到唐軍那邊去?想走就立刻走,不想走的話,就別給我添亂。否則,我死之前,不介意先送他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