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月昏五鼓 27 盛世元宵龍樓驚變 上九潛龍夜宿荒店(第6/7頁)



  他們在村外談“虎”色變,猶如身臨生死大難般畏懼恐怖,待到進村,卻都松了一口氣。這村子外頭瞧著崢嶸獰惡,待轉過石門,裏邊卻是山明水秀。這村子外鄉人多稱它為“鎮”,其實也只二百多戶人家的模樣,比之平原地方尋常大村還頗有不及。南邊山勢陡險,危崖蔽日,崖上崖下懸冰如柱,積雪盈尺;北邊山坡卻是上陡下緩,坡頂斷崖壁立千仞,直插雲霄,一刀切下似的那般平滑;坡下幾頃地若許大的一片河灣都是向陽地,有北山這道高高的“墻”擋了風寒,不但日色溫暖,村落明媚安詳,河灣的水也沒有結冰,清水澄碧,藻綠新染,淌流東下,扶風柳絲沿河蜿蜒,土堤上居然間或可見茵草向榮。乍從一派晦暗蒼涼的“村外”進來,幾個人頓時眼前心頭一亮:這是什麽“惡虎村”?一旦新春草樹榮茂,準是個“桃花源”了!

  村子就在河邊,依著山勢官道只東西一條街。可煞作怪的是,一路走過來,各村各鎮都是人心惶惶,冷街空巷的一副死樣活氣光景,和人說不上三句話就變貌失色,防賊似的躲開你。這村子看上去卻異樣平安祥和,沿街各類雜貨、竹木作坊,瓷器、綢緞店,飯店、客棧、酒肆都照樣開業。街上人不多,來來往往長袍馬褂的體面人,運煤的騾夫,趕牲口的老人,帶孩子的老婆婆,賣煙葉、桂花糖的村姑……形形色色,來來往往;北坡上遙遙可見放羊放牛的舉鞭吆喝,河灘上也有三三兩兩的婦女棒槌搗衣。這裏離“出事”的縣城只有四十多裏山道,過來的路上尚且人心惶惶,這裏反而一片太平!四個人一邊沿街尋找打尖歇腳處,互相用目光詢問著,心裏都不得要領。

  幾乎從西到東走了一遍,問過來所有的店都是“客滿”。未了在村子盡東頭才尋到一處店落腳。這是過去一家騾馬幹店改的客棧,運煤的運瓷器的車夫住的。房子大,都通連著,中間用蘆草編成的笆排糊了泥皮算是“隔墻”,前頭也沒有飯店門面,只東邊一個大車門。進院東北角設著煤火爐子,燒水做飯,客人自便,想吃得像樣一點,還得繞到街上另尋飯鋪。店夥計將他四人引進北屋大間房裏,颙琰見那房子煙熏得烏黑,洞窗破紙敗壞,房梁蛛網灰絮塵封,一根大杉木連通的木板鋪,鋪上鋪下草節席片狼藉,連屋門都是用草苫搭著當“簾子”,不禁苦著臉皺眉頭。店小二知他不如意,笑道:“爺別嫌棄,就這樣的也是城東雜貨鋪塗四爺號定了的,原說昨兒個就過來的,或許城外頭太亂,過不來。爺要長住,明兒叫紮作房來拾掇拾掇,裱糊一下能當新房!不想做飯,小人們到老祥和那邊給您端食盒子,走時候多賞幾個乾隆子兒就什麽都有了……”

  “我們就在這住一夜。”人精子一邊打量房子,左右顧盼著看這幹店出入門路,一邊對店夥計說道:“你只管弄熱水來,再弄盆子炭火夜裏取暖,再拿把管帚,我們自己打掃一下,明兒賞你雙份子房錢!”聽著西隔房有幾個男人聲氣劃拳猜枚,滿口汙言穢語議論女人,說笑著吃酒。人精子又問:“那屋子住的什麽人?”店小二壓低了聲音,詭秘地扮鬼臉兒笑道:“是從縣城過來的軍爺。爺們原來不知道?有個叫王炎的外省蠻子砸了縣城,上山投靠了龜蒙頂的龔寨主,扯旗放炮跟朝廷作起對頭來了!縣城邊上蔣千總的兵打了幾仗都攻不上去,一頭到省城告急,一頭各路口布哨加兵,防著別的山頭也反了。這村裏派了二十多個,吃住都在我店裏——好房子都是城裏老財們占了,這些爺們滿肚子都是火,不好侍候,您家爺們千萬別招惹他們!”

  夥計說著退了出去。聽著隔壁十幾個兵吃醉了酒,有捏著嗓子唱女人腔道情的,有提耳灌酒的,有摟抱著親嘴打呃放酒屁的,比xx巴說長道短論粗言細的,講說自己偷寡婦睡尼姑的,夾著惡臭酒氣,嘔吐聲、笑聲、哭聲、吵鬧聲嘈雜不堪入耳,陣陣傳來。颙琰、王爾烈都覺得惡心,慧兒紅著臉不言聲,低頭跪在床上打理鋪蓋。王爾烈無可奈何一嘆,說道:“想不到每年幾百萬軍費,花到這些人身上!”颙琰聽著隔壁的話愈來愈臟,直想掩耳朵的樣子,也不知口中念叨些什麽,盤膝坐著,閉目努力入定。人精子笑道:“將就些兒吧,這種地方這種人就這種樣兒。”因見店夥計端著火盆子進來,腋窩裏還夾著把條帚,過來幫他安放了,問道:“一路過來,都沒有你這鎮裏平安,敢情是因為駐了兵?”

  “指望他們?”店夥計瞅了西屋一眼,一哂,低聲道,“土匪來了,他們比兔子逃得快!咱這鎮子三十年土匪不進來,是沾了村名兒好的光!”這一說連魯慧兒也聽住了,颙琰、王爾烈都注視著店夥計說話,“三十五年前,北京的黃總鏢頭和龜蒙頂的竇寨主就在這外頭河灘上搭擂比武。當時刑部劉統勛老爺也在,約定黃總爺輸了,劉老爺脫黃馬褂另尋道路下江南,皇上賜的禦馬奉送竇寨主;竇寨主輸了,無論蒙山哪個山頭的綠林英雄不許進惡虎村一步,不許劫過路皇綱。打了三天,竇寨主一勝兩負,算是敗了,留下了這條規矩。說起來也蹊蹺,頭兩年抱犢崮的王寨主、聖水峪的劉大麻子,還有微山湖的水寨胡克強還來闖過惡虎村,回去都大病一場,放了票退了銀子病就好了。王倫大前年帶兵打這裏過,回去就中了埋伏,讓官軍給拿了,剮在濟南城——這鎮子風水是利君子不利小人,是寨上頭人的忌地兒。其實竇寨主本事比黃天霸還強些,偏偏就失手,胸上挨了一鏢,也為他犯了這忌——‘惡虎鎮邪’,這是當年賈神仙進京路過說的話。這時候你出鎮試試看,東西都是不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