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日落長河 36 情天子火焚觀楓摟 陜義女命終頌離歌(第2/6頁)



  紀昀暗中咬了一下嘴唇,說聲“是”,沒敢再饒舌。劉統勛卻道:“皇上也應遵道,也是依三綱五常仁教義正,這萬裏江山世界才治得好。以臣布置,易瑛就是插上雙翅,恐也難逃出南京。臣切盼皇上以公天下之心剖理此案,不為易瑛巧言花語所動。”紀昀這才憋出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道是無情還有情嘛。孔盂之道,源於仁,仁呢?自人之側隱而來,還是個“情’。有時,人情就是天理。”乾隆不動聲色反駁兩個臣子,“你們不要以為朕是個濫好人。殺劉康、喀爾欽,還有前頭的諾敏,年羹堯,山東的齊氏,朕都參與其事,還有後頭的高恒、錢度,恐也難逃王綱。但易瑛其人,有可恕之情。”

  “易瑛兩次嘯聚,三次聚眾造反,傳布邪教蠱惑民心,劫掠府庫,擅殺職官。犯的十惡大罪,這樣的巨寇,自三藩之亂後僅見,斷無可恕之情?”劉統勛聽聽,乾隆的話怎麽說都是開脫易瑛的意思,輕咳一聲,在椅上躬身說道,“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禮就是上下之序有定不紊。臣以為即使易瑛不能生擒,也必要挫骨揚灰,以為後者儆戒。赦掉易瑛,以後部議謀逆大罪,刑部何所措辭以奏天聽?”

  他雖體氣衰弱,精神也顯得委頓,但這話說得毫不容讓,字字鏗鏹擲地有聲,乾隆也不禁點頭,說道:“延清說得有理。易瑛現在能否落網尚在兩可之間。但以朕思量,她有可恕可赦之情。”

  劉統勛紀昀,連同嫣紅、英英都用目光注視乾隆。

  “她沒有立號稱王,沒有攻城占府,沒有想奪江山稱帝的心,造反僅為自保。與尋常反賊有所不同。”乾隆說道,“朕……和她談了很多,原是一個無罪良善女子,被逼受迫一步一步身陷大罪,這又是一條;這樣的人上山扯旗放炮,地方官,當地縉紳有罪,朝廷也要分擔一點幹系,朕也為她分一點責。自從山東河南流竄兩江以來,她沒有再行起事作亂,言談之中,頗有悔罪向化之心,這又是一條。幾次三番與朕陌路相逢,這次覿面相交,也沒存加害之心,既有福緣見朕,良久良語,毫無冒犯,這也是她的福緣。昔日曾靜張熙,懷邪書於說嶽鐘麟起兵造反,論起心地,曾靜之惡遠過易瑛,先帝不但不誅,而且授職加官。難道先帝也錯了?拿人為什麽?還是怕她造反,審訊刑罰為什麽?也為的‘以敬效尤’。她不造反,也沒人‘效尤’,怎麽不可恕赦?”

  這純粹是強詞奪理,巧言令色出脫易瑛了。盡自乾隆信口雌黃,兩個人反覺更難措詞駁回。劉統勛咽了口唾液,乾隆自己親自為易瑛分“罪”,臣子還有什麽話說?紀昀卻道:“天作孽猶可道,自作孽不可道。易瑛大逆作反,公然抗拒天兵,乃是自作孽!皇上即位之初,即下旨誅戮曾靜張熙。今日又要赦易瑛援引此例,臣不能明白。”

  “易瑛是天作孽在前,被逼自作孽在後。”乾隆一笑,說道,“這真有點坐而論道的意味了。你是不信理學的,朕也甚厭理學家責人苛刻。先帝不殺曾靜,朕殺了。朕不殺易瑛,朕的兒子將來要殺,也由他去。”他為自己辯言奇思妙想得意,喝了一口茶,又復一笑。

  劉統勛和紀昀還在搜尋道理說服乾隆,忽然外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看時,卻是尹繼善匆匆進來,他臉上尚冒著細細油汗,也不及擦,向乾隆打個千兒,說道:“奴才給主子請安——易瑛,已經被圍在城東門外二裏的觀楓樓上了!”

  乾隆心裏一沉,易瑛到底還是沒逃出劉統勛的手心。他似乎有點心慌意亂,又帶著莫名的惋惜,還有一絲既來之則安之的釋然,松弛地坐回椅中,說道:“起來吧。慢慢講不著急。現在情形怎麽樣?”尹繼善起身擦汗,說道:“她走東門逃跑。黃天霸的底線怕城外沒有布置,在東門裏邊動了手。可恨燕入雲臨陣倒戈助敵,黃家手下幾個人彈壓不住,在那裏一場混戰。黃天霸帶人搜烏衣巷和桃葉渡,怕她走水路,又到燕子磯提調水師封鎖過往船只,見到報警趕去,十三太保黃富揚重傷,十二太保黃富名已經活活累死,青幫的人不分敵我亂打一氣,易瑛乘亂奪門出逃。幸虧城外歇駕亭駐軍接到了劉墉警報,一千多人四面包圍,壓迫著易瑛五個人退到了觀楓樓,現在憑樓據守,抵死不肯投誠!”

  “這個燕入雲真是無可救藥的混帳!”劉統勛兩手拍著椅把手,氣得臉色鐵青,“——喂不熟的狼羔子!劉墉在那裏督陣捕拿麽?——我要親自去一遭!”紀昀問道:“驚動了城裏百姓沒有?”尹繼善道:“沒有多大驚動。那裏居民本來稀少,又是夜裏,有幾個閑散遊人以為是打群架。想看熱鬧,守城門的兵士把他們擋回去了。”金鉷見劉統勛撐著手站起身,忙道:“延清公,你剛剛氣色好一點,陪主子這裏坐著說話。我和元長去觀楓樓。那幾個賊男女走了一個,您只管拿我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