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一章 死而無益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樣密集的死亡。金沙池畔卷起白茫茫的冷風,草木沙石齊聲哭喊,熱淚麻木地湧出,冰冷凝澀的味道多年後仍在我的腮邊,我的舌尖,我的咽喉,我的夢中。三具小小的遺體並列躺在岸邊,淚在湖中,血凝成冰。稚弱秀美的面孔尋不到一絲恐懼絕望的氣息,反有種聖潔的意味。

不堪重負的皇後幾欲暈倒,但在看見皇太子高顯昏厥之後,也顧不上查看親生女兒平陽公主的遺體,連忙將高顯濕漉漉的身子用大毛鬥篷裹住,緊緊抱在懷中。眾人手忙腳亂地又給高顯裹上幾層,擡回了他所居住的桂園。

皇後懷中一空,只是叉著兩只手發呆。穆仙見她胸口濕了一大片,便道:“娘娘還是回去更衣吧,仔細著涼。”

皇後“嗯”了一聲,忽轉頭排眾而前,將平陽公主的遺體抱在懷中。她的雙唇貼住女兒冰冷的額頭,淚水沾濕被金沙池水浸透的額發,泣不成聲。高曜膝行至皇後面前,泣道:“請母後節哀。”說罷伏地不起。

皇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拭了淚水道:“將三位公主的遺體送到易芳亭安放。”穆仙應了,親自從皇後懷中抱過平陽。

皇後扶起高曜:“好孩子,快起來。”

高曜親自扶起皇後,含淚道:“兒臣送母後回宮。”

皇後道:“本宮還有要事,皇兒可先去桂園看望皇兄,本宮稍後便到。”

許是皇後的手太冷,高曜的身子微微一顫:“兒臣遵旨。兒臣恭送母後回宮。”

皇後勉力露出一絲贊許的笑容,扶著穆仙的手蹣跚走遠。人群漸漸散去,高曜上前道:“孤要去桂園看望皇兄,姐姐可隨孤去?”

在湖邊也不便多說,於是我徑直問道:“殿下是想去侍疾麽?”

高曜道:“皇兄病了,孤自然要去侍疾。”

我搖頭道:“殿下固是一片忠心。可依臣女看,還是不要去侍疾的好。”

高曜一怔:“這是為何?”

我轉頭望向北岸的梅林,淡淡道:“殿下可知道,對面的梅樹,年年都要修枝剪葉。”

高曜不解:“那又如何?”

紅梅如血,在銀裝素裹的世界中顯得觸目驚心,如同冰上那件赤色五龍袍。我嘆道:“倘若花匠犯錯,修去了最高最粗的那根主枝,那便如何?”

高曜低頭思量片刻,顫聲道:“姐姐是說,皇太子哥哥是主枝,孤是旁枝?”

我不置可否。高曜會意,卻仍是遲疑:“孤知道姐姐想讓孤避嫌,可若不去侍疾,將來父皇查問起來,說孤全然不顧手足之情,那該如何是好?”

我一指北岸紅雲之上的巍巍廟宇:“難道除了親自侍疾,便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麽?”

高曜順著我的目光望去,但見清涼寺高門崇棟,被雪藏梅,宛如瓊樓玉宇。我向前一步,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半句。高曜恍然:“孤知道了,多謝姐姐。”說罷一揖,告辭而去。

回到玉梨苑,只見紫菡帶著幾個小丫頭正收錦被,品紅色的百花織錦被面,春花團團簇簇,綿延無盡。芳馨迎上來道:“聽聞適才姑娘也在湖邊,姑娘受驚了。”

我嘆道:“湖邊的事,姑姑已經知道了。是誰來玉梨苑報的信?”

芳馨道:“一個溜冰的小宮人,和紫菡交好。”

我一怔,又嘆:“這小宮人只怕命不久長。”不待芳馨回答,我又一指紫菡懷中的錦被,“收起來吧,換些素色的床帳鋪被來,以後這樣的顏色萬萬不可再露出來了。宮裏一下子薨了三位公主……”

芳馨神色一凜,垂頭道:“是。”停一停,又道,“姑娘還有何吩咐?”

我揉一揉眼睛,指尖還留有一絲溫熱的淚意,雙頰卻早已冷透。那些不自覺陪出的傷心,亦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旁枝。還未到玉梨苑,已是心沉如鐵。

樹枝上的殘雪簌簌而落,沾在袖口銀色的風毛上,化作一抹無奈的灰白:“告訴紫菡和小錢他們,如今新喪,太後和皇後心裏正難過,把前些日子長公主送來的東西都收起來,新鮮顏色花樣的衣裳首飾都不要用了。出門要收著些,免得落人話柄。”想了想,又道,“不,無事還是少出門的好,尤其不要去湖上。”

我說一句,芳馨答應一句。我撣落身上的冰屑,又道:“把前些日子長公主送的好參拿上。”

芳馨道:“姑娘這會兒是去玉華殿還是桂園?”

我淡淡道:“我去看看錦素。”

芳馨一怔:“是呢。於大人這會兒定是六神無主了。”

桂園坐落在金沙池的東南角,南臨汴河。北面山坡頗為陡峭,遍植金桂。一到八九月,滿山金黃鑲嵌於濃蔭深翠之中,郁郁香氣中人欲醉。山下的兩進院落,白墻黑瓦,透著江南的新巧與溫婉,正是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