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宥天下

孟勝說到這裏,回過身沖著在宮室前聚集的民眾,高聲道:“墨家的態度,我今日便以墨家候補悟害之身份明確表示,墨家支持利國利天下之行。費國的事,是費國民眾的選擇,只要對費國有利,墨家便會支持!”

最後的這番話,實則就是表態:如果真的發生了“叛亂”,墨家也一定會支持。這就是在借著民眾在場的時機,告訴民眾你們隨便去做,有靠山在後。

聚集在前面的民眾頓時歡騰,人群中的西門屠也終於露出了微笑,看來墨家終於明確表示了要支持這種利天下的行為,總不是之前想的那種在泗上便慫了沒有了勇氣。

費國貴族們的臉色巨變,萬萬沒想到墨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明確說出要支持民眾的話。此時民意洶洶,正在怒火頭上,若無人支持,或許還能夠壓制的住,可現在又如何能夠壓制的住?

孟勝之所以這麽做,不過是因為時機還不成熟,今日他出宮門宣告勸誡行仁政的建議被否決,只是引動了民眾的怒火。

但空有怒火並不夠,民眾還需要組織、需要武器、需要更進一步的綱領。

墨家已經把路引到了這一步,剩余的還有後續的安排。

民眾之前還對君主一言而斷存在一些幻想,幻想君主能夠自發變革,從而讓民眾獲利。

可是今日的事,已經徹底否決了這種幻想。

這種幻想破滅之後,又該如何?

墨家的許多學說在傳播,留給民眾的選擇很多,是時候在幻想破滅之後自己想一下該怎麽辦了。

是制法以約束君主的權利、如同宋國一樣國人可以詢政議政?

還是直接費除掉君主,選賢人為君?

這一切,都是之前對君主存在幻想之時不能夠讓人想到的一步。

而現在,這個基礎已經有了,但是民眾聚集於此卻還未真正組織起來,需要時間。

或許費國的國君貴族們也需要時間,但是民眾也需要時間,雙方都還沒有準備好,墨家確信民眾在都城可以獲勝,於是選擇在這個時候拉偏架。

這和以往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可能暴動起義的民眾,有墨家這個強大的外援。只要能夠在國都範圍內可控的勝利,泗上便有能力幫著安定局面,名正言順,不至於引發天下的震動。

如今墨家能夠搞事的地方已經不多,唯余泗上之地。現在讓趙國、楚國和秦國的事作為吸引天下目光的方向,墨家並不希望費國的事太過“駭人”以至於諸侯震動,消解弭兵也要全力幹涉。

此時此刻,情急之下,宮室內的貴族們終於做出了一個急智的決定。

“變革之事,尚再議論。還請國人散去,等待幾日,以定結果!我們也給墨家一個情面!”

說罷,貴族們讓甲士退後。

孟勝出面,也勸告了心中極不情願的民眾,讓他們暫時退去。

原本劍拔弩張的局面,看似就這樣被消解了,可更大的暴力和怒火也在逐漸醞釀。

孟勝等人暫時沒有離開費國的國都,就在墨家的據點裏等待著、觀察著城內的局面。

越來越多的民眾伴隨著這一次的失望,對君主失掉的最後一點信心,開始考慮將命運握在自己的手中。

越來越多的曾經在義師服役過的人,開始在酒肆、街市之間聚集,大量的武器通過各種的途徑發放下去。

公子巒自從那天出面明確表示了對民眾的支持後,便暫時再也沒有露面,有傳言說公子巒因為為民謀利而惡了國君六卿貴族,暫時躲藏在安全的地方。

公子巒雖未出面,可是關於他的消息,或者說借的口說出的許多言論卻一點不少。

而一些關於公子巒的“傳聞”也逐漸開始在民眾之中流傳。

宮室內暫時還沒有向外傳出消息。

城內靠近西門的一處小茶亭內,這一處平日墨家會在此講學的地方,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民眾,卻已經開始根本不關注國君六卿到底是否能夠接受變革。

一群持劍或是手持火槍的民眾聚集在這裏,各式各樣,正在聽一個人在那說些什麽。

站在高處的那人道:“雖有傳言,公子巒若能得君位,必會變革,可是……我卻不信。他今日這麽說,只怕明日又會變。就算他不變,若是將來我們的子嗣時候,誰人又能保證他們那時候的國君不會行暴政呢?”

這幾天公子巒若為君必會變革的消息已經傳遍了費國的都城,那一日季孫巒宮室之前的表現,也吸引了許多民眾的注意和支持。這股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流言,愈演愈盛,而季孫巒又不知在何處,並不出面告訴民眾自己到底是說了還是沒說,這就讓民眾以為一定是說了。

墨家雖然整日宣揚“人無分老幼貴賤皆天之臣”之類的話,可是數百年規矩之下的貴賤有別,已經成為了一種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