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跪下的尊嚴

富貴以往蹲地上擦那張牛角弓的時候總會樂呵呵說,人加弓就等於一把槍。

弓箭扣弦,就等於子彈上了膛。趙鯤鵬手裏那把復合弓不敢說射死野豬,射中了把陳二狗射成殘廢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陳二狗來上海後除了跟著胖子劉慶福吃了次黃浦會,就再沒接觸過上流社會的門檻,但大半年呆下來,加上小梅這位從不承認自己是公子哥的有趣紈絝時不時透露出一些八卦內幕,陳二狗也大致了解一點這個社會繁華遮羞布下隱藏的陰暗汙垢。

越高度的文明衍化出更極端的野蠻。

這道理富貴在陳二狗上高中就從嘴巴裏跳出來,那個時候陳二狗和富貴都穿著草鞋上山跟畜生打交道,陳二狗沒啥體會,到了今天這句話總算應驗,例如這個武力值驚人的死人妖真要射出12根箭在他身上留下幾個鮮血淋漓的窟窿,事後也許不會沒半點動靜,但也絕對不會讓人妖淪落到蹲監獄的地步,可能是判而不罰,花錢找人頂替上去就是,甚至根本就不會驚動司法部門,總之今天這場風波對沒權沒勢沒錢的陳二狗來說是百害而無一利,是徹頭徹尾的無妄之災,根本沒機會讓他做點心理準備。

陳二狗看著那張猙獰的漂亮臉孔,那張上了弦的復合弓,那顆尖銳的箭頭如同當年那頭渾身油脂泥垢的龐大黑瞎子的憤怒眼神,那只黑瞎子是真瞎了,瞎了一半,一只眼眶被富貴一箭射穿出一個窟窿,另一只眼睛的暴躁和憤恨,比張家寨所有叉腰罵街的潑婦都來得讓陳二狗記憶猶新,那一天陳二狗才開始心懷敬畏學會正視大山裏的畜生,重新審視那座山,此刻望著人妖手中的復合弓,綽號熊子,還真像一頭黑瞎子。

陳二狗額頭滲出汗水,卻依然壓抑下內心的恐懼,不肯轉身逃跑將後背留給這頭黑瞎子,臉上神色還算平靜,但估摸著誰都能瞧得出那是表象,道:“鐵了心真要玩我玩到殘,才肯善罷甘休?”

熊子沒正面回答,只是笑得像只鴨子見到了又漂亮又有錢的女客人,讓他那張桃花臉蛋愈發妖媚,道:“我不玩弓獵,都是槍獵,不過以前摸弓也摸了兩三年,就不知道手生了沒,那得看你運氣。”

手裏只有弓沒有箭的陳二狗低聲下氣地笑道:“要不也給我一打箭,我們玩對射,這樣刺激。”

“別侮辱我的智商。”

熊子也不急著射箭,饒有興致地任由陳二狗蹦跶作垂死掙紮,他現在終於明白貓逮著了老鼠後為什麽不急著下嘴,這麽調戲著玩才有意思,道:“沒戲,我今天就是要讓你知道什麽叫做絕望,公平?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東西,你要爭取不到,我吃飽了撐著才會施舍給你。再給你十秒鐘享受下暴風雨前的寧靜,十秒後遊戲開始,死了算你倒黴算我晦氣,如果半殘了,你放心,你再喊冤叫屈我也進不了局子。賠償?沒有,所以等下跑勤快點。”

陳二狗保持沉默,蹲下來將稍長的褲腳塞進穿久了略微寬松的布鞋,做了個深呼吸,接下來就是玩一場幹系到是否流血躺下的心理戰,一個閃失,也許就是一輩子的遭罪,本來一直愈演愈烈的流汗狀態這一刻竟然反常地停止,陳二狗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這一刻,他心無旁騖。

最底線的生存,比什麽磨練都能激發潛能。

嗖。

第一根箭釘入木質地板,離陳二狗只有兩米遠,左手身側,這意味著陳二狗如果往左翻滾躲閃就會被射中,但事實上陳二狗依舊保持著弓身下蹲的姿勢原地不動,這一次他賭對了。熊子笑了笑,上箭拉弓,射出第二箭,與第一根箭幾乎是同一個落點,而陳二狗依然沒動,第二步兩個人都走得詭異,看得熊子帶來的那六個大漢驚心動魄,這玩意比賭車或者賭馬都要來得刺激,因為這是在賭命。

第三次熊子做了個射向左側的假動作然後猛然橫向拉到右側,第三次射到陳二狗的左側方位,這一次陳二狗翻滾到了弓箭落點的相反位置,在一次幸免於難,那六個大老爺們甚至能看到這家夥抹了一把汗後露出個一口潔白牙齒的微笑,笑容中沒有得意,比不笑還冷,與熊子臉上的笑容如出一轍,果然是人以群分,不是冤家不對頭。連贏三次,陳二狗贏在摸透了熊子的性格,而熊子根本就不理解眼前這個刁民的偏執脾性,加上一點不可或缺的運氣,陳二狗讓熊子輸得顏面盡失。

吸取教訓的熊子接下來射完第一箭後迅速拉弓上弦,根本不給陳二狗喘息的機會,陳二狗終於開始像一頭喪家之犬奔跑撲騰起來,狼狽而淒慘,在地板上一次次與弓箭擦肩而過,卻始終沒有將後背留給欲置他於死地的蠻橫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