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葉落不知道,也不太習慣古人的思維模式。他覺得自己做錯了向別人道歉沒什麽,糾結尷尬甚至心裏有些害怕完全是因為這口黑鍋是屬於康熙本人的。

他不太確定也無從得知康熙本人撒手人寰的時候有沒有產生過一瞬間的後悔情緒,但他能確定他現在穿成康熙後,是不能再有什麽後悔的情緒。

因為他現在是皇帝,九五至尊,他說出的話不能有一句是錯的,哪怕他說錯了,那也不能承認,就要端的一副“理不直氣也壯”,“無理也要辯三分”的氣勢。

這不是胡攪蠻纏,而是常規的帝王手段——皇帝永遠是英明的,不會出錯的,如果出事了那一定是朝堂上有奸佞蒙蔽了皇帝的視聽。

這種“皇帝無錯論”不是用來洗腦和蒙蔽士子官人的,因為他們都是聰明人早就把這件事看的透透的,占天下大多數人的黔首才是這種思想主要傳播影響的對象。

因為只有這樣,當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天災人禍出現時,一份來自皇帝的“罪己詔”就可以輕易地安撫住人心,讓搖搖欲墜的王朝再綿延數十年。

縱觀歷史,那些沒有在百姓中立住自己“英明”人設的末代皇帝,最後的結局都不怎麽美好。

你可以不英明神武,但你一定要讓人相信你是英明神武的帝王。

尤其,他現在穿成的是一個滿族人,面對的現實情況是滿漢之間越來越尖銳的矛盾。

那他若是再傳出點不英明神武的形象,那些暗地裏的組織不就樂瘋了?

不過,他應該不會有事吧。畢竟今天上午朝堂的事對他來說也是非常冒險和心驚肉跳的,要不是有人站出來質疑他,那他說不定就不能輕易的將整個朝堂上的人綁上戰車——幸運女神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那現在的話,幸運女神應該也會眷顧他吧?

葉落這麽想著,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當然不是真心要道歉的,替別人道歉還怎麽真心啊?

雖然說出去有些虛偽,但是想把這些有能力有勢力的兒子擰成一股繩,不在自己日後嘗試性的改革時扯自己後腿甚至刻意阻攔,他也只能虛偽一把,借著這個事情道歉,讓他們以為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那都是有所苦衷,都是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再借著自己這個“皇帝”的身份讓沒見過這種情況的兒子們原諒他。

而既然他們原諒了他,那以後他們要是再因為之前的事情心生怨懟,亦或者是拿著以前的事當借口做點不好的事情什麽的,那他完全就可以說一句賤兮兮的話:沒想到你這麽小肚雞腸,朕都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如果是現代人那肯定下意識懟一句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但在古代,當一個位高權重的人低頭道歉後,所有的輿論都會偏向後者:人家可是xxx,都向你道歉了你還想幹嘛?

更秒的是,他是皇帝,而他道歉的對象是他的兒子,在百善孝為先的古代,就算兒子們心中再不滿也只能低頭說“沒關系,我原諒你了。”

而那之後,不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嗎?

管他們心理是怎麽想法,他只要把面上穩住了,再攜大勢往前走,到時候他們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而他現在只擔心這群中年也在叛逆的兒子中有那麽幾個鐵憨憨不懂什麽規矩直接反駁他——那樣的話那他就有點難以下台了。畢竟反駁的話一出,原本沒思考那麽多的兒子順勢一思考,好家夥,原來皇阿瑪他這麽壞!

但就像前文提到的那般,因為葉落不太知道也不太習慣古人的思維模式,所以他就不會理解當他說出那句“原諒朕,好嗎?”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徹底原諒了他,在心底原諒了那個從他出生到現在在他心上劃上道道傷口的男人。

不是他們沒有出息,而是因為大多數犯了錯的老父親,哪怕心裏知道自己錯了,哪怕在心底說了無數次抱歉,送來不少的東西作為彌補也拉不下面子說一句對不起,像康熙這種地位的人更是不會拉下自己的面子去說一句對不起。

但大多數時候,那個被傷害的兒子,其實並不需要一些淺顯的物質上的補償,他需要的只是一聲簡簡單單的“對不起”,一個態度,以及對曾經那個明明是對的卻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個溫暖的擁抱。

只有這樣,那份曾經在半夜裏無數次出現的委屈身影才會開心的散去。

身體上受到的傷害可以輕易的被治愈,但心靈上受到的傷害也許一輩子,也不會被撫平。

“原諒朕,好嗎?”

葉落瞧著沉默下來的眾人,硬著頭皮又說了一遍,而後在心裏思琢了一瞬,暗暗咬緊牙關,將胳膊擡起來放在腿上,五指並攏狠狠掐了一把——他的眼淚終於如願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