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呵呵姑娘

行走於田野阡陌,徐鳳年隨口問道:“為何紅薯不喜歡離開王府?你卻喜歡三天兩頭往外跑?”

青鳥一板一眼回復道:“她比較懶。”

徐鳳年跳躍問道:“徐驍明知這次張巨鹿當政,整飭朝綱,整治邊軍,去年初便開始在遼東清丈土地,一路坎坷,地理署官員死於暴斃刺殺的不下十人,請辭告假的更是多達三十余人,可依然被張巨鹿查出了遼東刺督白淮、鎮守太監魯泰平、遊擊將軍傅翰和總兵參將等十幾人強征民田,最多者六百頃,少則幾十頃。這些人雖說不少都是北涼軍舊部門生,可二十年過去了,徐驍還湊什麽熱鬧,非要跟張首輔叫板,這不是違逆大勢嗎?再者,徐驍嘴上說要朝廷將兩遼打造如磐石,可那些個最肥的蛀蟲,一半都跟他有牽連,這話說出去沒誰信啊。你說徐驍到底是怎麽想的?”

青鳥怎敢回答這種問題。

徐鳳年也沒想得到答案,只是問一問,心中會舒服一些。兩遼軍士怨嗟民政廢弛之類的,這些都不是世子殿下感興趣的,例如北涼這邊,武備雄壯甲天下,沒什麽水分,可若要說北涼的世道清平,估計連徐驍自己都得臉紅。如果大柱國是道德聖人,陵州牧就不用削尖腦袋往京城那邊鉆了,還連累那位號稱北涼大學士的女兒成了只前途未蔔的金絲雀。

想到這個,再想到當年“北涼四惡”離散的離散,斷義的斷義,到頭來只剩下李瀚林這個王八蛋還留在北涼,徐鳳年就一陣氣悶,一屁股坐在田沿泥土上,黑著臉甕聲甕氣道:“青鳥,幫忙找點樂子。”

青鳥平淡吐露三字:“醬牛肉。”

徐鳳年起身笑道:“還是青鳥懂我。”

關系實屬主仆卻不似主仆的兩人走了一段路,坐進堂皇錦繡的馬車,車身裝飾如何還是其次,關鍵是這兩匹五花馬本身價值千金,王朝裏不管什麽州郡,看一個紈絝家底厚度,看馬匹價格是最直觀的法子,當然也有一些個打腫臉充胖子的憨貨,不顧家境也要買一對曹家白鶴這類名馬良驥去撐門面,可世子殿下這兩匹五花馬裏的“大宛青象”,卻是有價無市,一直是甲等貢品,也就徐鳳年敢乘騎,換作一般藩王子孫,都不敢遛出去顯擺,清流諫官最喜歡在這種事情上揪著不放。

徐鳳年進了醬牛肉鋪子,看到一幅久違的熟悉畫面,店老板老賈在忙東忙西,小賈姑娘則坐在樓梯上發呆,兩指捏著一根翠綠竹枝,慢悠悠旋轉,老賈很心疼寶貝這個遠方親戚的閨女,不管店裏生意如何,都不要她搭手,想來是膝下無子女的老賈把她當作了親生女兒,天下父母心嘛,都一樣。小姑娘名字很有意思,姓賈名嫁家,比這個更有趣的當然就是當年她入城牽著的那只大貓了,可惜這兩年都沒露面,不知道是走失了還是死了。

青鳥去跟掌櫃拿牛肉,自然是拿,需要買嗎?在北涼,世子殿下要什麽東西,從來沒有買偷搶借這類狗屁說法,都是拿。

徐鳳年走到樓梯口,笑眯眯問道:“呵呵姑娘,你的大貓呢,沒了?要不本世子送你一只,你跟我去王府玩?”

被徐鳳年綽號呵呵姑娘的豆蔻少女一直是不諳世情的模樣,以前在店裏就敢跟李瀚林這種大紈絝瞪眼作對,對世子殿下也是平平淡淡,並無太多的畏懼,只是好像今天有些異樣,見到徐鳳年,下意識挪了挪屁股,大概是上次在巷弄拐角見到世子殿下持刀殺人,這段日子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以徐鳳年謹小慎微的性子,已經讓人盯著這邊一些時間了。至於為什麽給小賈姑娘昵稱呵呵姑娘,是有典故的,據說這丫頭不愛笑,最多就是面無表情呵呵幾聲,呵一下表示好笑,呵呵兩聲表示很好笑,呵呵呵?至今沒人聽到過。

徐鳳年見她沒動靜,獨角戲總是無趣,訕訕轉身去找了個位置,店裏已經瞬間空蕩,老賈一張皺巴老臉上擠著笑,諂媚彎腰站在桌旁。其實沒他什麽事情,青鳥已經把所有都安排妥當,碗筷都是馬車上捎下來的,象牙筷,玉瓷碗,醬牛肉已經被一柄小銀刀切好,整齊堆砌在碗中,徐鳳年沒用筷子,拿手抓了幾片塞進嘴裏,要的就是這個味道,濃郁卻不膩味,醬汁地道,卻不會遮蓋掉上好牛肉的原味。

徐鳳年吃光了牛肉,就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一般。

閉目垂簾,舌抵上腭,並膝收一足。輕輕叩齒三十六通,氣氣歸玄竅,息息任自然。

店老板老賈不明就裏,只是當作世子殿下有些乏了,也不敢瞎獻殷勤,只求別是對今天這份牛肉不滿意。徐鳳年如今呼吸異常平穩,正如所謂佛法真諦不過是吃喝拉撒,這大黃庭心法歸根結底,還是不起眼的吐納功夫,等到徐鳳年什麽時候能夠聽人心跳,便可登上六重天閣的第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