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秋風秋雨殺閑人(上)(第2/2頁)

禦書房裏,李漁看著剛剛從小樓處傳來的太守的死訊,沉默了很長時間,望向窗外的秋菊,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曾靜看著她略顯蒼白的側臉,強行壓制住心頭的震驚與憤怒,聲音微啞說道:“朝廷必須做出應對,不然……真會大亂。”

一個帝國,一個朝廷,一片疆域,維持這些名詞的,可以是精神或者是勇氣或者是歷史傳承,但真正重要的是管理機構,換句話說,就是各級事務官員,再完善的制度,也需要由人來進行具體處理。

當官員隨時可能死去,當官員發現自己隨時可能死去,管理帝國的體系便會搖搖欲墜,並且將不可逆地走向崩潰。

滁州太守死了,朝廷必須做出應對,或者找出並且殺死兇手,或者隱瞞真相,或者讓敵人罷手,既然真相無法隱瞞,便只剩下其余兩種選擇。

能夠深入國境,無視天樞處和書院,於悄無聲息間,殺死滁州太守的人,世間只有兩三人——無論是誰,都不是大唐朝廷能夠對付的,哪怕大唐是世間最強大的國間——因為那些人已經超出了世俗的範疇。

李漁很清楚這點,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濕的黃菊,說道:“讓書院處理吧……殺死那個人,或者想辦法讓那個人住手……不過,寧缺啊,你最後還是要把那個人殺死啊,不然歐陽先生如何能夠瞑目?”

……

……

寧缺知道太守死訊的時候,正在城墻上吃面,這數十天裏,因為要俯瞰人間等待時機的緣故,他的飲食起居都在城墻上。

他不認識滁州那位歐陽太守,只聽說過對方的賢名,有些感傷,然後沉默,昨夜舉著鐵弓瞄準臨康城,等待著酒徒出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和師兄的計劃如果沒有成功,必然會迎來酒徒的反擊,只是沒有想到反擊會來的這樣快。

酒徒和屠夫是修行史上的特殊存在,與歲月相伴,境界高深莫測,早已超凡脫俗,如果可能,書院根本不想與他們敵對,但現在既然他們已經臣服於昊天,那麽他們便成為了書院最想要殺死的敵人。

從很久以前,書院便著手準備對付酒徒和屠夫,卻始終沒有想到切實可行的方法,提前做的那些安排也透著股令人不安的決絕意味,所以寧缺在不停腹誹老師離開人間前沒有殺死酒徒和屠夫屬於極度不負責任之余,也沒有放棄尋找一切直接遠距離把那兩名強者射成傻逼的機會。

可惜他錯過了這個機會,於是他現在便極有可能變成傻逼,如果讓他知曉這是因為隆慶出手的緣故,或者會生出更多的因果之感。

“我要下去。”寧缺說道。

有數十名唐軍一直在城墻上負責照顧他的飲食起居,臨時搭建的廚房裏忙碌的那些人,更都是宮裏的禦廚,人們知道他這些天來,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城墻,忽然聽到他說要離開,很是吃驚。

不是旅行,說走就走。

寧缺走下城墻,在被秋雨濕潤成深色的青石地面上行走。

入秋後,朱雀大道兩旁的樹葉迅速被染成紅黃二色,清晨雨後,無數樹葉離開梢頭落下,在街上堆起如彩瀾,深處幾可沒膝。

短時間內,酒徒不會再給機會,西陵神殿的強者們,也會變得很謹慎,而且他們也不敢進長安,那麽他再守在城墻上,意義不大。

現在他要解決的問題是,怎樣讓酒徒不再殺人——如果讓酒徒繼續殺下去,不等西陵神殿和金帳王庭的大軍來襲,唐國便會傾覆。

酒徒以前沒有這樣做,因為他對書院有所忌憚,因為夫子余威猶存,也是因為他雖然向往神國,卻不願意毀滅人間。

現在他開始發飆了,書院該怎樣應對?

夫子和小師叔若還活著,那事情自然簡單,一棍或者一劍把那廝宰了便是,順便再把屠夫給宰了,遺憾的是他們已經不在。

大師兄很難阻止酒徒,因為他不是那樣的人,二師兄同樣不行,這兩個人只會去和酒徒拼命,就像以前在懸空寺裏做的那樣。

在不需要拼命的時候,寧缺很瞧不起拼命這種法子,因為他總以為,自己的命以及書院師兄師姐們的命,總是要比別人的命更重要些,無論你是酒徒還是屠夫,首座還是觀主,都沒資格換我們的命,所以他非常不同意朝小樹的安排,也根本沒有考慮過兩名師兄會怎樣做。

如果三師姐在長安,他會怎樣做?如果蓮生還活著,他會怎樣做?寧缺行走在黃紅兩色的落葉間,吸著秋雨裏清新的空氣,頭腦變得非常清醒,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