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2/3頁)

她痛快說完了,忽然發現太過耿直會讓萬歲爺下不來台。人家好心請你吃棗兒,結果你不領情,還嫌它不夠甜,這可怎麽話兒說的!

她愣了下,怔忡瞧皇帝臉色,忙又尷尬地補救,“我不是說這棗兒不好,它瞧著油光鋥亮的,要論賣相比我說的拳頭棗兒好……我也知道禦供,都得是吃口好又漂亮的……那拳頭棗兒上長斑,容易招蟲,果農摘它,爭如蟲口下搶食兒吃。卑賤東西自然上不得京,也沒法子得見天顏。”

皇帝聽了,慢慢頷首,“其實你說得也沒錯,真正的好東西進不了宮門。譬如茶葉,縣官吃明前,州官吃雨後,皇上吃陳茶,這是官員們心照不宣的規矩。”

月徊不大明白了,“按理說新茶比陳茶好啊,怎麽讓您喝陳茶呢?”

皇帝眼裏浮起一點嘲訕的神氣來,“因為養刁了皇上的嘴,將來不好糊弄。倒不如打一開始就讓你喝陳茶,喝慣了陳茶的嘴不會挑剔,明前新茶數量有限,怕應付不了,只要皇上不知道世上有好東西,陳茶也全當好茶喝,地方官員可不輕省了麽。”

月徊才算開了眼界,原來做皇帝還有這樣的委屈。她一直以為皇帝是占盡天下便宜的人,誰知道七品芝麻官敢給皇帝喝下腳料,如此欺君罔上,竟還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

她簡直有點同情他了,“您沒喝過明前?不要緊的,等奴婢回去,專請人給您踅摸。眼看年尾了,再等三四個月就能摘茶,到時候讓人候在茶園外頭,給您收頭一造兒新茶。”

皇帝聽了她的話,心裏升起一點小小的感動。他們倆是一邊兒大,一樣的年紀,沒有太深的心思,想起什麽就說什麽了,都是肺腑之言。

他輕輕嘆了口氣,“你不用忙,跑得了茶園,治不完大鄴的黑心肝,所以朕要大伴這樣的膀臂,來替朕肅清吏治。”

月徊的胳膊肘到底是往裏拐的,既然話趕話的說到這裏了,要是不趁機替哥哥美言兩句,豈不是對不起這樣現成的機會?

只是還需掂量著些兒,要點到即止,不能顯得太過刻意,於是道:“哥哥老說我不懂,不願意和我細說朝裏的事,可我知道他對主子掏心掏肺。原本我這樣的人,哪來的福氣上萬歲爺跟前獻醜來,哥哥那時候只想著救急,什麽也顧不上了……”她微頓了下,緩緩搖頭,“唉,前兒我也瞧出您的不易了,人吃五谷雜糧,還不許人身上不好……皇上要整頓吏治,應該的,哥哥能為皇上分憂,是我們祖上積了大德了。”

皇帝聽她字斟句酌,一個慣說果子鹽糧的人,這麽文縐縐談官場吏治實在難為她。

“朕知道大伴忠心,對朕忠心的人,朕願意擡舉他。”他說罷,擡眼又問,“你們家如今只你們兄妹兩個?沒有旁人了麽?”

月徊道是,“咱們是苦出身,親戚朋友多年不見,早散了。”

皇帝沉默了下,復又道:“朕這兩日正琢磨一件事,既然你們家裏沒人了,你何不留在宮裏,上朕跟前做女官來?朕是想,大伴經年累月在宮裏辦差,你要是留下,兄妹兩個也好有個照應,你說呢?”

月徊眨了眨眼,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留人這事兒,她心裏也有準備,畢竟你一憋嗓子就能發禦旨,是個人都不敢放你出去散養。只是真進宮做女官,她又不大情願,她還想不時見一見小四,要是進了宮,這輩子可就交代了,像螃蟹撅斷了腿,最後只能被人蒸著吃嘍。

“宮裏選人不是都有定例嗎,奴婢空有報效的心,沒有報效的命。”

她推得很委婉,皇帝是何等聰明人,只這一下就明白了。

月徊說完這話捏著心呢,照理說他這樣的人要幹什麽,犯不上和你商量,不過一句吩咐就完事了。這會兒特特和她說,其實這皇帝也不像戲文裏唱的那麽霸道。

她又細瞧他一眼,奇怪這樣的天之驕子,碰了個軟釘子,好像並沒有任何不悅的跡象。他甚至習慣性地笑著,只是這笑帶了點遺憾的味道,倒叫她不大落忍。

“也是……”皇帝道,“要進宮來,非得仔細斡旋,朕該先問問大伴可不可行。不過朕也想聽聽你的意思,到底宮裏規矩繁瑣,又成天圈著不得自由,怕你心裏不情願。”

話說到這裏,似乎沒什麽退路了,好在月徊有隨遇而安的精神,留在宮裏也不要緊,只要哥哥在,吃不了虧。

她說也成,“早前奴婢見過官府招募宮女子,只要是平常好人家的姑娘都能參選。雖說我哥哥是司禮監出身,可也算得好人家,我怎麽不能呢。”

但是這所謂的“能”,也許只停留在女官的品階上,再也沒有更上一層樓的希望了。

皇帝輕籲了口氣,揚聲喚來人。門外站班的太監入內聽令,垂手道:“奴婢請萬歲爺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