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醬牛肉

天邊一抹殘陽,灑下萬道紅霞,鋪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有打漁緊來的漁船,不緊不慢,在漫天霞光中駛向岸邊。但更多的,是駛離港口的大大小小的畫舫。

徐俯看著船艙外,不由贊道:“數年戰亂,已經許久不見這種景色了。經常聽人說,襄陽這幾年內外安定,格外富庶。今日一見,果然不是虛傳。”

陳與義道:“是啊,當年逃出開封城,見了多少人間慘事,受了多少離亂之苦。能有今日,實在是不容易。去年關中大亂,又有許多百姓逃到這裏。可以說,襄陽是河東、中原和關中百姓的南逃之地,人物薈萃於此,當然會顯得繁榮許多。”

徐俯道:“當今天下,除了川蜀,就只有襄陽一帶數年未經戰亂了。前兩年,就連兩廣之地也盜賊峰起,遠說不上太平。見多了離亂,到了這樣的地方,真是讓人感慨。”

說話間,畫舫裏的人上了酒菜來。

陳與義舉起酒杯,道:“兩位從行在遠道而來,節帥本想為你們接風的。只是一時鎮撫司的官員都不在,軍務又繁忙,便委托我代節帥敬二位了。”

徐俯忙道不敢。與高世則一起,舉起酒來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高世則好奇地問道:“這酒酸酸甜甜,又好力氣,以前倒是沒喝過。”

陳與義道:“這是桑葚酒。要選陳釀白酒,在桑葚成熟的時候泡了,經過幾個月才成。這酒是去年泡好的,在鎮撫司裏,也算是一等名酒。非是特殊人物,輕易喝不到。”

高世則看了徐俯一眼。道:“常聽人講,王節帥馭下極嚴,官物輕易無人敢動。今日在畫舫上,酒席又極豐盛。參議,你不要為了款待我們,惹節帥不滿。”

陳與義聽了笑道:“人言怎麽可以相信?襄陽這裏公務接待是有標準的。你們是使節,當然是最高一等,哪個敢說不?偌大鎮撫司,最高一等的接待,這算得了什麽!節帥統十萬兵馬,治下民戶百萬,天天花心思在這種事情上面,不是笑話!”

高世則聽了,急忙道:“是我見識短了。”

陳與義道聲不敢,舉起杯來,與高世則一起一飲而盡。

高世則是宋代著名將門高家的人,祖上是高瓊。作為將門,高家歷代都有人位居高位,而且是重要的外戚。是著名的宣仁聖烈皇後——即宋英宗趙曙的皇後,乳名為滔滔的高滔滔的侄孫。趙構立元帥府的時候,高世則便侍俸左右,極得趙構信任。

宋朝的慣例,向外派使節的時候,一般是一文一武,一正一副。文臣作為正使,主要的事務都是由他負責。武臣做為副使,一般是皇帝心腹,負責監視。

王宵獵雖然是大宋臣子,現在卻半獨立,依然派了一正一副兩位使節來。作為樞密院都承旨,高世則的地位足夠高。實際上高世則之後,這個職位全用文臣了。而且作為趙構的心腹,高世則又可以監視徐俯,刺探襄陽的情報。只是這種刺探,在現在的襄陽官員眼裏,如同兒戲一般。

喝了酒,陳與義拿起筷子道:“前些日子,節帥治下取消了牛禁,耕牛十歲以上可以宰殺。幾個月時間,這裏的人便燒得一手好牛肉。這裏的醬牛肉香味濃郁,你們嘗一嘗。”

徐俯驚道:“農民種地全靠牛力,廢了牛禁,這如何使得!”

陳與義笑道:“只要官府管控得力,如何使不得?”

徐俯連連搖頭:“小民貪利。雖然知道耕田離了耕牛不行,可忍不住一時錢財到手的誘惑。把耕牛賣去宰了,換幾個錢喝酒吃肉,一時快活。等到耕田的時候,又後悔不及。”

陳與嘆了口氣:“諫議,這只是你想的罷了。實際上農民種田,多少辛苦?牛有多重要,他們沒有我們清楚?怎麽可能為了一時口舌之欲,把賴以為生的耕牛宰了。農民會偷賣耕牛,必然不是我們想的原因。什麽小民貪利,不過是士大夫的空想罷了。”

徐俯聽了,不由上下打量陳與義。過了許久才道:“參議何出此言?”

陳與義道:“因為襄陽真地廢了牛禁,真地沒有百姓貪圖一時之利而賣牛。這是事實,容不得反駁的。任你再多理由,有一二三四五,甲乙丙丁戊,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說得天花亂墜,都不如事實說得清楚。世間的事情不能靠空想,要憑事實說話。”

徐俯半信半疑,道:“真的如此?廢了牛禁農民也不私宰耕牛?”

陳與義道:“農民為什麽要私宰耕牛?牛要長到近十歲,才能夠真正長成。對農民最有用的,是十歲到十五歲。而牛肉要好吃,出肉多,也差不多是十歲。把牛養到這麽大,既能幹農活,而且還能賣出好價錢,還不違官法,哪個會犯?他們養一只大牛,再養一只牛犢,牛犢長成,恰好把大牛賣掉。賣大牛的錢,買只牛犢回來還有剩余。對於農民來說,這樣才最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