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得長生否?

黃粱飯,尚且未熟?

這一句話似乎是將齊無惑喚醒了,他的視線緩緩移開,看到了一側桌子上的包袱,看到了旁邊攤開的幾本書,還有蘇先生送來的三吊銅錢。

看到了一側自己養著的綠植,看到墻角堆積著的白菜,看到了外面的院落,沒有劈完的柴火,自己躺在自己親自做的木床上面,床榻之上,尚且還有殘留的暖意,閉了閉眼睛,眼底重新恢復了靈光:

“是啊……,我家的黃粱飯還沒有熟。”

少年人在老者的催促之下起身,收拾了飯菜,將鍋灶裏面的黃粱飯盛出,復又切了一盤小菜,放在桌子上,端坐於此,下筷吃飯,但是卻動作頓住。

“小子,飯菜都要涼了,還愣著做什麽呢?”

飯桌之上,老者吃了一口黃粱飯,又夾了一筷子脆爽的下飯小菜,方才指著齊無惑笑言,道:“怎麽了?夢都醒了,還在想嗎?”

齊無惑擡了擡眸子,沒有答話。

眼神之中,帶了一絲絲沉吟思考。

窗外大雪已停,鳥雀落於枝梢之上,整理羽毛,樹枝晃動,落下積雪,一派山野風趣,桌子上有盛著黃粱飯的粗陶碗,有脆爽的小菜,白菜之上點綴辣子圈,入眼可愛。

此刻距離齊無惑夢醒,已經有了好些時候,黃粱飯都慢慢變涼了,齊無惑飲食無味,放下了筷子,對著那老者平和道:“老丈……方才,我做了一個夢……”

聲音頓了頓,看向一側的床鋪:“那個玉枕……”

老者笑著道:

“哦?玉枕啊?那是一個遊方道士送給我的。”

“說有利於睡眠,安神入夢。”

齊無惑沉默點頭。

老者笑問道:“看來,果如那遊方道人所說,你睡得挺香的。”

“不過,不管你是做了怎麽樣的一個夢,都不必太過於在意,人生猶夢,夢如人生,你我活在這個世上,安知道自己不是夢中之身?”

“做了這個夢,無惑有什麽收獲嗎?”

齊無惑垂眸,雖然說是夢境,但是在那夢境之中所經歷的一切卻又是如此地清晰,或許小的事情已經沒有辦法回憶起來,但是諸多大事,卻又如此地清晰,如此地可被把握。

若是可以重走此路的話。

當可以比起之前更為順暢,可更為輕易地做到前世終老才做到的功業,但是又如何呢?少年忽而覺得乏味。

七十年來雲煙去,八百裏外道人歸。

“只是夢麽……”

齊無惑慨然良久,答曰:

“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

“盡見之矣……”

老者撫須,大笑道:“上善。”

一頓飯吃完,齊無惑洗完套碗,擦幹了手,要將蘇先生給的東西收拾起來,將其中的兩吊大錢放起來,其中一吊則是收在櫃子裏,以方便取用。

劈柴,掃院,洗衣,一如往日,並無不同。

而後空閑下來,才拿起蘇先生給的幾卷古書。

這是為了來年春試準備的典籍,上面都是科舉取士的知識,而其中或有艱澀難懂之處,有蘇先生以朱砂紅筆小楷寫下的注解,用以解釋其中的知識。

這些對於齊無惑來說,都是尚未學到的部分。

甚至於某些官僚士子,都未必能夠將其徹底解釋通透,蘇先生對其理解深入,鞭辟入裏,哪怕是在整個州郡之中都是負有盛名的,也因為這一點,才有如此達官貴人之家,將自己的孩子們,送到這小鎮之中的書院中學習。

齊無惑掀開幾頁,還沒有看,心中就有許多文字,如流水一般地流淌而過,正是這幾本書卷的內容,就仿佛這些東西他都已經了然於胸,曾經不止十幾遍的翻閱過,還沒有看,就已自在心底湧現出來一般。

齊無惑的動作微頓。

他確定自己從不曾讀過這本書。

除了夢中……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他的心底升騰起來。

“難道說……”

“那個夢……”

他迅速地在腦海之中回憶了一遍這本書籍的內容,哪怕是以前從沒有讀過這本書,這本書的文字仍舊無比清楚地在心底升浮現出來,而後掀開書卷,迅速翻閱,其中內容,果然和自己腦海中浮現出的一模一樣!

復又去翻閱其余幾本書,全部如此。

非但對其內容極為嫻熟,而個中精妙奧義,更是深蘊於心,了如指掌,此刻再去看蘇先生留下的批注,蘇先生在州郡之中,亦有大名,稱為名士。

但是現在齊無惑卻隱隱可以看得出蘇先生對於這幾本經典講解釋疑的疏漏之處,雖然仍舊精妙,卻有不足。

仿佛此刻的他不是才十四歲的少年人。

而是皓首窮經,出將入相,天下名士無雙無對的無惑夫子一般,許久後,齊無惑將三本書全部放回,神色安靜平和,心中猜測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