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火焰(第2/3頁)

上京的時候,她在坐在船中,滿心憤怒,感覺京城是個未知的大牢籠,滿腦子想的是世人傳言中京城的規矩、京城的古板、京城那些把女孩子當做貨物看待的花信宴。

如今千帆過盡,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能闖進這片天地,憑自己雙手打翻舊世界,闖出一片新山河來。

她擁有了最好的朋友,還有了保護自己家人的力量,舊的規則被她勘破,她仍然是那個滿心憤怒的婁淩霜,只是更強大,更勇敢,也更有周旋的智慧,能從每一個逆境裏打出一片天地來。

淩霜站在亭子上,只覺得雄心萬丈。

“秦翊。”她眼睛亮亮看著他:“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的勇氣究竟是從何而來,為什麽這樣源源不絕?”秦翊帶著笑意看著她道。

淩霜立刻得意起來。

“想知道是吧?”她倒沒像賀南禎一樣找打,說什麽“叫哥哥”,只是笑著招手道:“過來,我給你講個故事。”

秦翊真走了過來,淩霜拉著他坐下來,兩人坐在亭子頂上,看著天邊最後一線紅色被黑夜吞噬。

淩霜難得這樣好脾氣,把頭往旁邊一偏,靠在了秦翊肩膀上。

她是不覺得有什麽,但秦侯爺的耳朵會不會紅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小的時候常跟我娘去拜香,那時候我比現在叛逆得多。

看見一個老太太磕長頭上山,我娘憐老惜貧,和她說了會兒話,還送她東西。我趁我娘不在,問她:‘為什麽你這麽虔誠,卻這麽貧苦,多災多難,這不是正說明神佛無眼嗎?

要是你信的神佛真有用,就該降下預兆,救你出苦海啊?’,”

“老婆婆一點被激怒,還認真回答我,她說:‘小姑娘,正是因為沒有降下預兆,才叫做信仰呀。

要是看見了證據才信,那就不叫信仰了,只能叫識時務的聰明人罷了。”

這話確實說得有神性,連秦翊也若有所思。

淩霜靠在他肩膀上,慢吞吞道:“我是一生不信神佛的。但這句話我卻記了很久。

世人說的勇敢,似乎都要猜到結果才做,但猜到結果才敢做,那還叫勇敢嗎?”

“在我看來,勇敢就是做不確定的事,不絕對安全的事,就算前方是未知的迷霧,也毫不猶豫,勇往直前,轟轟烈烈。人生苦短,我要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度過這一生。”她偏過頭看著秦翊,笑道:“你問我的勇氣從何而來,就是從這而來,知道了嗎?”

秦翊的臉在黑暗中輪廓英挺,側臉漂亮得像年輕的神像。

“我受教。”他這樣低聲告訴淩霜。

淩霜立刻笑了起來。

“受教就好,還不把你家祖傳的劍法秘訣告訴我,我教你這麽多,你教教我也不過分吧。”

秦翊也笑了。

他伸手攬住了淩霜的肩膀,側過臉,用臉頰和她的頭挨著。

晚風轉涼,但他身上十分暖和,練武的人是這樣的,懷中像有一團火。

而他的懷中也確實有一團火。

官家向來是不太有見識的,他臨走還在說淩霜發瘋,問為什麽秦侯府選了這樣一位女主人,他看不見淩霜身上的光芒。

她是這樣轟轟烈烈的火焰,一刻也不歇地燃燒著,即使遇上狂風,在風裏搖曳得可憐,像是要縮起來了。但官家一走,她又張牙舞爪,爬到這亭子上來。除了她,沒有人再適合做秦侯府的女主人了。

秦家是什麽,是倒塌的宮殿,荒草雜樹埋沒的巨碑,凡人無法摧毀他們,他們也不會再恢復,只是千年萬年地躺在那裏,以人世無法幹預的姿態。

也只有淩霜了,百年的枯樹也被她引燃,她不管那些沉重和陰郁從何而來,只管轟轟烈烈燃燒一場,將那些橫亙的廢墟都燒成灰燼,再從這灰燼中長出新綠色的芽來。

如果過去沉重到無法消解,而未來又一眼能看穿,那其實將來的人生也是失去意義的。

直到遇見她之後,秦翊才第一次在自己的人生中,看見一些自己也猜不到的未來。

“淩霜。”

“嗯?”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秦翊道。

驕傲的,被世人都說是冷漠的秦侯爺,就連這時候也是說著反話的。

如果淩霜聽懂的話,她應該知道秦翊說的是“請一直陪著我吧。”

原來傳說中的故事從來不虛妄,秦家人從來是知道如何做英雄的,自然也知道,如何將這天下人人稱羨的家業和地位,豪擲換一個美人。

官家不會有機會對淩霜做什麽懲戒的,畢竟秦家橫亙在這裏。

官家自然不會讓秦家好過,但秦家在這裏一天,官家也不會多好過。

他們是隔岸互相警惕的君臣,是對手,也是仇敵。

這樣的對峙會代代相傳,直到其中一方倒下的那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