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戰略線

尖銳的鳴金聲遠遠傳來。

黃沙漫天,如一場可怖的沙塵暴一般向西而去。

李瑕站在黃河東岸的山坡上望著,很奇怪的,腦子裏想的是該在這一帶種樹了。

他知道過了黃河便是騰格裏沙漠,這一帶也叫“阿拉善”,在突厥語中是“賀蘭”的意譯。

這雖然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念頭,但他能夠自始至終堅定稱王稱帝的決心,恰恰是來源於此。

他確定自己當皇帝能做的比當世其它人都要好。忽必烈也好、趙禥也罷,雄主也好、昏君也罷,都與他不具備可比性。

包括那個被北方漢人寄予厚望的真金。

就算真金繼位,能夠將大元轉換成一個完全的漢家王朝,治理成太平盛世,又如何?

李瑕依舊認為只有自己才能為後世子孫建立更多功業。

因此,哪怕真金再賢明,若是落到他手裏,他殺了也絕不可惜。

但這一趟,李瑕並非是為此而來的。

他早便想來興慶府了,只不過從西域回來便被宋廷之事耽誤了。

……

李瑕帶來的兵力並不多,全部加起來也只有三千騎,在天黑之前便渡過了黃河。

黃河西面的戰場上滿地都是馬糞,混著血的腥味,吸入鼻中讓人感覺像是回到了西域的草原上。

大帳紮好之後,連朵思蠻也捂著口鼻,用漢語甕聲甕氣道:“太久沒聞了,原來馬糞這麽臭,我以前是不是也很臭?”

她踩著小蠻靴在地毯外走了一圈,又道:“我們晚上鋪毛氈在地上睡的話濕氣很重的,得要再鋪一層。”

李瑕聞言笑了笑,心想過慣了長安城中方便舒適的生活,朵思蠻適應得還是很快的。

這方面倒是難為忽必烈了,能夠在享受漢制好處的同時,還能時刻保持警惕、嚴防著蒙古人像金人一樣迅速漢化,也是不容易。

“你為我打理好帳篷裏的事吧,我去見一見部下。”

反而是李瑕在對朵思蠻說話時,語氣有些像草原上的夫妻。

安頓了這些,他走上戰台,等了一會,追擊董文炳歸來的楊奔匆匆歸來,遠遠便開始脫了頭盔準備跪拜。

“末將楊奔,拜見吾皇,萬歲!”

“免禮吧。”李瑕沒有顯得太熱情,但卻仔細端詳了楊奔一會,才點點頭,道:“壯實了不少,蓄了須顯得穩重,眼神沉靜了。很好,慶符出來的將領中,你是天賦最高的一個,如今可以擔大事了。”

楊奔聽了便用力點了點頭,顯然是極為欣喜於這一份贊許。

他自己也覺得陛下說得對,因此分外激動。

不過開口,還是謙遜了幾句。

“末將不敢,末將至今打仗還要陛下禦駕支援,末將慚愧。”

“慚愧什麽?你以兩千人對陣董文炳萬余人,置之險地而助朕挫董文炳之軍心,當得一個勇字。”

楊奔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後還是想說什麽就說了。

“陛下,換作是以前,末將只怕要以為若能獨自以兩千人擊潰董文炳之中軍,才是當世名將。但現在,末將覺得,勝了才是王道……末將其實沒有慚愧。”

李瑕拍了拍他的肩,道:“這些年,跟著可齋公打仗,你學了很多啊。”

“可齋公也感激陛下給了他一展所能的機會。”

“是嗎?朕稱帝自立,他便沒罵朕?”

楊奔默然片刻,實話實說,道:“大帥沒罵陛下,只說過‘吳履齋誤我,說甚身後事,誤了我生前名’。”

他是有什麽就說什麽的人,直來直去,換作宋廷官場上只怕這句話便犯了大忌。

李瑕聞言卻只是笑了笑,向東面的天空看了一眼。

“朕欠可齋公一個生前的名聲,只能給他功業相抵了。”

楊奔咀嚼著這句話裏的意思,忽然明白過來,拱手道:“陛下,我們是要收復河套了?!”

“當朕是來散心的不成?”

“末將願為先鋒,為陛下踏平九原城!”

“不急。”

李瑕帶楊奔向軍營走去,道:“你成長了很多,若將我們與元軍的對壘比作田忌賽馬,你覺得自己是幾等馬?”

楊奔略略一想,道:“末將如今只能算是中馬。”

“地圖。”

地圖被鋪開,李瑕隨手一劃,劃出一道弧線。

他以前打仗多用的戰術是偷襲、伏擊、沖鋒上陣,總之是發生在戰場上的某一處,屬於地圖上的一個點。

但忽必烈不同,不只控制一個點,而是布局一整條線。

“這是忽必烈包圍我們的戰略弧線,線上這有幾個點,吐蕃、西域、河套、山西、河南。我們在各地與元軍對峙,首先我們要分清何處實力最強?”

李瑕說戰局與李曾伯不同。李曾伯從來都是教人為將之道,讓他們自己去思考戰局,所以很會培養將領;李瑕則是盡力將戰局說得清楚,要將領們理解透,免得耽誤了他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