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一】

嫁娶不須啼

懷愫

宋家人都在家待罪, 景元帝還是給宋述禮留了幾分薄面。

未捆未綁,只派人守住了宋府前後門,每日所食所用的菜蔬火炭都由人送到門前, 再讓下人擡進去。

裴觀先是彈劾宋祭酒苛待監生致死, 這本奏折送上去時,連宋述禮自己看了, 都頗不以為然。

他為師長, 對學生嚴厲些是盼望著學生們能上進, 往後為國家肱骨。

“陳如翰……”這個名字念了兩遍, 宋述禮也沒想起來是誰,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舊事, 他年已老邁,這些瑣事記得不真了。

要麽是個懶惰蟲,要麽就是榆木疙瘩。

說是傷病之下吐血而死,倒似乎是有這麽個人。

宋述禮的門生們自都站在他這邊, 說他為了了學生嘔心瀝血, 這麽多年來都住在國子監裏,與監生們同寢同食就是明證。

門生們贊他嚴而有愛,又痛罵裴觀以卑誣尊,竟想踩著師長的聲名當青雲梯, 十足的小人行徑。

宋述禮門前一時往來如織。

等到揭露宋述禮貪墨的折子呈上去, 宋述禮不敢再留在國子監內,告病從國子監回到自家宅中。

上門探病問候的學生依舊,所有人都不相信宋述禮會貪汙。

太子領旨接手此案,先拘了學監學正, 重刑之下這二人很快便招認了, 他們在學生單子上做手腳, 每日都會貪沒學生的椒油錢。

“有時一二人,有時五六人,有時十好幾人,生員多時就多些,生員少時就少些。”

國子監監生最多時人數過五萬,每天十多人的椒油錢,根本不起眼。

就是因為十數年都無人發現,連戶部一歲一查賬都從沒出過問題,這才大著膽子又貪上了火膏銀。

這二人招認了,太子便派人到宋家去查帳。

初進宋府時,詹事府和戶部官員都頗震驚。

外頭傳說的宋述禮為官清廉竟是真的,當官五十載,除了家中這痤宅院是太-祖賞賜之外,家裏少有貴重物品。

堂上花瓶擺件,書房中的文玩三事,都有禮單可查。

要麽是宋述禮得的賞賜,要麽是他生辰時學生們送的禮物,房內掛的畫作倒是名家手筆,但這位名家三十年前也是宋述禮的學生。

連字畫都是學生送的。

一家四代同住在太-祖所賜的宅院裏,原來再寬敞的屋子,住了四代人,也顯得擠擠挨挨的。

人多屋子淺不說,打開宋家的庫房查點,更顯得寒酸。

不說金銀器皿了,連名貴些的成套瓷器都無,家中用的祭器都是尋常的青瓷而已。

再查衣食開銷。

宋述禮是國子監祭酒,從四品的官兒,每月俸祿二百一十石,春夏可折成棉布發放,秋冬折成蘇木、胡椒發放。

宋述禮的老妻十分會持家,一半領米布一半領鈔,家裏幾十口人,靠著丈夫兒子們的俸祿,還能頗有盈余。

宋家帳本上只有三百兩銀子。

各房每兩年添一次新衣,三餐都有定額,不到年節,桌上連葷腥都少見。

宋述禮若是回家來,那他一日食用是一百文錢。

戶部官員初盤帳冊,詹事府的官員就趕緊稟報太子:“這會不會……是弄錯了?錢去了哪兒?”

裴觀卻很篤定:“請再徹查。”

要不是宋述禮清貧度日了這麽多年,上輩子他貪墨的事豈會無人知曉?

到他死時,景元帝知他只有一付薄棺,家裏連像樣的葬禮都辦不起。還曾大加贊揚他,特意賜下金銀,讓宋述禮的兒子們能好好安葬他。

宋述禮的兒子們也回鄉守孝,閉門讀書。

太子派人快馬趕到宋述禮的老家,這才查到他在家中置下了五百頃田地。

查到了實據,諸人反而疑惑:“既有田地,那莊上的出息呢?”

戰亂那幾年收成會差些,可他節衣縮食幾十年,貪墨的錢又都買了地,有田地總有出息罷?

“莊子上的出息,又都賣了再買田地……”

諸人面面相覷:“天底下竟有這種人?坐擁百頃田,日食不過百文?”

這些實據查得差不多,宋述禮又自陳罪狀,兩樣罪證一並呈到景元帝的案前。

最後查實貪墨的銀子總計是七萬三千八百兩。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靠這些銀子滾出來的田地,田地和莊子上這麽多年的出息折成現銀,大約四十萬兩。

比初估的五十萬少些,但也觸目驚心。

“四十萬兩。”景元帝翻著太子上表的明細,冷哼出聲。

單看宋述禮的在京城的宅院,和他平素衣食,哪能想到他會有這麽厚的家底。

景元帝也問出眾人心中所疑惑的事:“他一日食不過百,貪墨這些錢有什麽用?”

嚴墉思量片刻道:“也許是想告老之後,回鄉打開門便是自己的田地。”連著一片山頭也全是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