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校場上陸續有了兵,沿著邊沿檢查看台和馬栓子,各個躲著這群少爺走,怕滿場箭矢亂飛,要了自己小命。

人人都知道褚小公爺的文才,打小擊缽催詩、七步成句,可但凡跟“武”字沾了邊的,他就沒轍了,座下騎著的馬四只蹄子都拌蒜——叫他一會兒勒到這頭,一會兒勒到那頭。

一群公子哥也樂意陪他玩,左右大夥兒箭術都沒多好,能菜到一窩去。

等北面的鳴鞭聲響了,這是皇上快要來了,騎射場上立刻清了場,不敢在皇上面前現眼。

沈樂天遞了條濕帕子給他,自己才從下人手裏接了另一塊,裝作無意問起來:“泰安啊,灼灼如何了?”

褚泰安抽了根箭,引箭射出去,他臂力不足,弓只能展到一半,那箭也跟他一樣懶洋洋地中了靶,準頭還成,力道差得遠。

“誰找你做這說客?”

“好幾個,都找我說呢。”

褚小公爺面兒上朋友遍京城,街口賣雲吞的老大爺,他都能坐下跟人家嘮半天。可實際上,地地道道、能在他跟前說上話的朋友,掰著指頭數不齊一只手。

別人瞧不上他玩物喪志、混祖蔭,他也瞧不上別人心口不一、窩囊種。

瞧樂天起了這個頭,邊上幾位少爺立刻圍上來,好聲好氣地問:“小公爺近些時忙什麽呢?攢了幾個飯局,也一直不見你影兒……灼灼在你府上可還好?”

小公爺輕哼:“不過一個玩意罷了,如何能進得了我府上?在別院給我編門簾呢,編完了就放她回去。”

那少爺一愣:“編啥玩意?”

褚泰安施施然一笑:“編——門——簾,我說我不養閑人,這麽大個別院你自己尋摸個事兒幹,別天天吃白飯。”

“誰料那蠢婦不會做飯不會洗衣,不會肥地也不會種花,捧個茶嫌燙,倒個痰盂要哭啼啼,唱個曲兒吧,哀央央跟吊喪似的——我說趕緊滾蛋,要把她送回牢裏去,她就哭天搶地地抓著門簾撲上去了,說‘爺別送我回牢裏,奴家會編門簾~’。”

他捏著嗓子學了聲嬌滴滴的“奴家”,直把對面兵部侍郎家的少爺氣得手抖如中風。

“灼灼一雙柔荑!你竟讓她倒痰盂,竟讓她編那下賤的竹簾子!”

“怎麽能是下賤竹簾?”褚泰安嘖一聲:“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她一個罪奴,我作保帶她出來,都算我日行一善了,二十出頭色藝皆衰了,還捧手心兒當個寶貝兒不成?”

他眉淺唇薄耳垂圓,有著世家公子如出一轍的白凈面龐,總是一臉似笑非笑的神色,多情還是薄情的差別,只差撩個眼皮,看人很少用正眼。

少年時又是跟著老太太長大的,老人家說話慢慢悠悠,兒化音重,褚泰安學了個十成十,一張嘴嘲諷拉滿。

對面那位少爺眼前發黑,周圍幾個公子哥也各個如喪考妣。

“我要和你決鬥!贏了你就把灼灼給我還回來!”

褚泰安樂了:“成成成,再添個彩頭,你輸了我也不要她,要是我贏了,你把皇上賞給你家老爺子的那頭白駝鹿送我罷。”

他一整衣衫,以射十箭中八環的高超箭術,堂堂正正地應下了這場比試。

二殿下先行一步離開了,芳草反倒把自家姑娘死死拉住,怕這兩人一齊齊出去招人眼,非要她留下來再等一刻鐘。

唐荼荼在河邊蕓香的帳篷裏用完朝食,重新梳洗利落,換了幹凈衣裳,才體面地回了禮部紮營區。

本來她擡頭挺胸走得闊步朝天,老遠瞧見母親,跟禮部左侍郎家的周夫人坐在帳前曬太陽,唐荼荼立刻換成小步,收肩含了含胸,做出乖順的淑女樣子。

走到跟前時,笑不露齒地福了一禮,給兩人問了安。

周夫人奇道:“唐丫頭去哪兒了?”

唐夫人一個極大的缺點是自怯,她還沒跟荼荼對過話,自然不敢明說“閨女被常寧公主喊去作伴了”,又拎出那個莫須有的“姨母”來周全:“去她姨母的帳篷裏玩了。”

周夫人笑笑,不再問。

等校場的熱鬧起來,太陽正是最盛的時候,天子上馬,誰也不敢缺席,金吾衛舉著活靶在校場上奔走,皇上提著大弓,在馬背上連中十箭,箭無虛發。

“皇上神武!”

“皇上文韜武略千秋萬代!”

滿場人聲喧囂,喝彩聲震天,把皇上贊出了花兒。

唐荼荼遠遠瞧著,那位皇帝臉上並沒露出很張揚的喜色,還似極輕地籲出一口氣,背著手,八風不動地回了看棚。

後頭各營的精射手看頭更足,前後一比,才知道“騎射”的驚艷之處在哪,馬背上顛簸,要想射中滿地亂竄的活靶,腰臀巧勁、準頭、定力、臂力,缺一不可,還要快,要跟別營的射手搶靶。

皇上剛才只是擺了個騎射的架勢,座下馬沒怎麽動,真要說起來,他只占了準頭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