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揚帆遠航

“瘋了,陛下真是瘋了!讓女人參與政務,這是生怕大周氣數——”

“噤聲!”

冷厲的言語堵住某大臣大不敬的牢騷,大臣訕訕盯著王相,半晌一聲長嘆。

窗外大雪紛飛,今年不好過。

康寧侯出海遭逢海難,被稱為‘陸地財神’的陸家折了一半精氣神,陸老夫人受不得刺激抱病在床,桃鳶辭了鎮偱司統領一職,挺身撐起偌大的攤子。

陛下痛失左膀右臂。

陸家自顧不暇哪還有功夫幫助皇室制衡世家?

於是世家反撲,太子監國期間表現拙劣,幾乎被人牽著鼻子走,害得本該養病的李諶恨其不爭地從病榻爬起。

許是心頭燒著的那把火又恨又狠,不多久,出了一個‘昏招’。

讓皇後參政。

崇英殿何等肅穆莊嚴之地,李諶愣是分出一半的權柄和滿滿的信任,扶枕邊人上位。

眼下朝堂代表世家利益的朝臣們齊聚一堂,王相制止同僚大不敬的言行,眉眼裹著深深的惆悵:“陛下一意孤行,老夫也勸不了了。”

“王相,您——”

王相擡起手:“隨他們折騰去罷。”

君臣有別,真要鬧大了,他指定陛下還有更瘋狂的後手。

不如各退一步,君還是君,臣還是臣。

世家求權高,也求傳世的清名、美名。

大臣們苦勸不得,三三兩兩地結伴從相府出來。

這天陰沉,白雪如絮,陣仗倒不小。

上了年紀的頑固派你看我我看你,嘆了聲“你臉長得真醜”,再被人擠兌一句“是沒你臉上的褶子多”,而後各自苦笑,各自笑罵,轉身,投入這茫茫飛雪。

他們也不全是為了一己之私,換個角度似乎也能理解李諶的所思所想,不外乎是今上少時被掌控慣了,人到中年便受不得受人掣肘。

他開恩科,鼓勵女子入仕,他改周律,允許同性成婚,說他離經叛道也好,說他生有反骨也罷,總歸這位不是昏君。

不是昏君,卻比昏君昏起來更可怕。

陸盡歡那是什麽人?

是陸老夫人親手養大的孤女,是大周皇後,別看陸漾沒了,陸家萎靡不振,可再過些時日呢?萎靡不振的陸家好比陷入昏睡的雄獅,雄獅睡著尚且多方都奈何它不得,這頭獅子若醒了呢?

桃鳶雖無陸漾的經商之能,但她的政治嗅覺出奇了得。

皇後一日姓陸,陸家就是她的娘家,是她這輩子的依靠。

人心貪婪,有了財就想要權,有了權,又想站到至高處,強強聯手,陛下當真如此放心?

他們想不明白,好多人想不明白。

包括這位縱橫朝野幾十年的老人。

王相蒼涼地望著窗外聲勢愈大的風雪,笑容微苦:陛下對他們的忌憚竟到了這般田地,寧願相信一個女人,相信財可通神的陸家,也不信他曾經的肱股之臣。

他仔細想了想,歸結於或許是太子太懦弱了。爛泥扶不上墻,李諶急了。

風急雪密,崇英殿地龍燒得旺,溫暖如春。

帝後同坐一席,共同處理朝臣遞上來的奏折。常有不懂之處,便可見皇後娘娘捧著奏折與陛下虛心請教。

李諶是臣民公認的仁君,親政多年,於政務上的見解遠超旁人。

有他不吝指教,陸盡歡進益之快,令人咂舌。

這對有名無實的夫妻,擁有天下人難以想象的默契,一個不藏拙,一個不藏私,推心置腹,相互扶持。

過了這個年,李諶又病了。

送到崇英殿的折子起初是大監念給他聽,由皇後親筆謄抄,再到後來,李諶頭疾發作,處理政務的成了盡歡。

那是陸盡歡最沉默也最英勇光輝的年歲。

她用一根筆杆,和老成精的大臣博弈,無論受到怎樣的攻訐,寧死不退。

李諶費心費力捧她到高處,也不容許她退。

這是一份要用身家性命來經營的買賣,陸家人最擅長做生意,穩住了,那崇英殿還是她的,穩不住,就要做一個空有美貌的花瓶皇後。

從春三月起,大周開始了‘多事之秋’。

黃河水患、嶺東地動、長寧暴風、天災人禍齊齊湧上來,陸盡歡忙得腳不沾地。

一陣咳嗽聲傳來,大監心疼地捏著帕子:“陛下……”

短短幾月的功夫,李諶像是老了幾歲,嘴唇發白,臉發紅,眼角咳出淚來,他虛弱笑笑:“皇後那邊怎樣了?”

大監看他勉力支撐的樣子,不願他受累,輕聲道:“穩住了。”

“辛苦她了……”

李諶寬心地躺回被衾,眼神直愣愣地看著頭頂床帳,他似是藏了好多話要說,到了嘴邊也只透露出一句:“她……是不是很厲害?”

何止是厲害?大監笑笑:“再厲害,也是陛下教出來的。”

這話誠然沒錯。

但李諶還是覺得陸盡歡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