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決裂(下)

房間中,李稚試著重新撐著站起身,因為跪了太久,膝蓋早已沒了知覺,好在地上鋪著冬日的地錦,加之謝珩並沒有強迫他行標準的跪禮,倒是沒有他想象中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其實更多的來自於心中。他站了好幾次沒能站起來,撐著幾案的一角緩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都黑了下來,他才終於起身,一出門卻看見了裴鶴。

此刻的庭院中相當熱鬧,侍從們遠遠觀望,也不敢如往日一樣進去點燈,長廊下漆黑一片。趙慎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以他胡攪蠻纏的性子,自然不會離開。眼見著談不下去,趙慎的臉上有幾分不耐的意思了,廣陽王府與謝家雖說陣營不同,但這些年來彼此都默契地留有余地,聯系過往種種來看,他不覺得李稚真的會出事,所以態度並稱不上強橫,倒更像是順道過來打聽,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今日的謝珩卻一反常態,主動提及西北,有敲山震虎之意,事情立刻變了味道。

趙慎的意思也很明顯,今日若是見不到人,他不會離開。局勢劍拔弩張之際,一道突然出現的聲音阻止了趙慎硬闖的心思,“世子。”趙慎回過頭望去,視線停住了,李稚從長廊側門中走出來,他走得明顯比平時慢一些,因為光線昏暗,趙慎乍一眼沒有看清楚。

謝珩立在未點燈的飛檐下,一張看不清表情的臉掩映在夜色陰影中,他也望向了李稚,裴鶴跟在李稚身後兩三步處。

李稚走到了燭光中來。

“李稚,你沒事吧?”

李稚卻沒有看向出聲詢問的趙慎,反而是制止了他的動作,他繼續往前走,在謝珩面前的台階下停住腳步,擡起頭看去,謝珩也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光線過於昏暗,那面龐上落著一片透明的影翳。李稚感覺那道從上而下的視線籠罩著自己,顯得對方的身形愈發高大,而他則是愈發渺小起來。

李稚重新揭過衣擺,面朝著謝珩跪下,身後趙慎的神色發生了變化,隨即卻聽見李稚低聲道:“多謝世子牽掛,我沒有事,今日的事乃是我與謝中書兩人之間的私事,與其他人無關。”言下之意是讓趙慎不要插手,又道:“我另有兩句話想要單獨與謝中書說,還望世子能夠退避。”

那聲音雖然輕,但字裏行間都流露出平靜堅持之意,能看出其態度之堅決,趙慎見狀皺了下眉,又看了眼謝珩。

謝珩垂眸看著李稚,李稚有好一會兒沒說話,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謝珩道:“你想說什麽?”

李稚的腦海中確實是想到了許多事,深山道觀的那場奇妙夜雨開啟了一場夢,夢中有城西長街上絢爛的萬家燈火,有湖心亭紛紛飄零的鵝毛大雪,最後轉至廣玉樓外寂寞蕭索的空巷,夢醒了,是時候該結束了。他想到了少時夏夜在燈下抄書讀過的樂府詩,登西北之高樓,見斯人如明月。喝得醉醺醺的私塾先生慢悠悠道:“近在咫尺,遠在天涯,觸手可及,遙不可及。”他彼時不解其意,如今卻是覺得難怪叫摧心肝。

他終於低聲開口道:“我原不過是京州鄉民,生逢太平之世,懷抱效國之意,於是進京投奔前程。我自入京以來,多有無知犯錯的地方,承蒙謝中書提點照拂,才得以在盛京聞達顯跡,過往種種我銘記於心,點滴不敢忘。然而人各有志,隨時勢遷,世事漫如流水,人心也沒有永恒不變,這兩年我經歷了許多,亦有了自己的抉擇與所愛,我明白大人今日所施懲戒,是不贊同我所作所為,想要我迷途知返,但人與人的境遇並不相同,心意也無法相通,我既然認定了我所選擇的道,絕不更改。”

這番話像是說給謝珩聽,卻更像是說給自己聽,胸口傳來未名的震痛感,再次擡頭看向謝珩時,少年的眼神卻已經變得安靜堅定,“道不同,不與謀。事已至此,我亦是無可奈何,大人的恩情,我心知恐怕無法再償報,唯有請大人原諒寬恕。若是大人實在惱怒,我願付出一切代價,還望平息大人的怒火。”

說完他擡手對著謝珩低頭一拜,左手疊著右手扣在面前的台階上,架成了一個小型的三角,他沒有擡頭看謝珩的連,右手猛地用力,手臂傳來激烈的疼痛感,顫抖了下仿佛要躲開似的,卻被他自己反手用力壓住,骨頭折斷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但是很清晰,渾身的冷汗一瞬間全都逼了出來,手中卻愈發用力,那是一種斷腕的決心,代表著粉身碎骨,此志不改。

不遠處的趙慎一開始還沒看出來,見到李稚渾身都在發抖,猛地明白過來,立刻想要上前阻止,卻被李稚喝止,“別過來!”他喉嚨中第一次發出這種怒喝聲,竟是比平時要粗厲很多,像是用生銹的刀重重劈過金石,那完全不像是他的聲音,胸膛中像是有東西正在歇斯底裏地爆發。他的眼睛一片赤紅,謝珩竟是沒有阻止,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類似於震驚的情緒,難以置信地盯著地上的李稚看,袖中的手下意識伸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