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世之仇

古者二十五家為裏,裏則各立社。

所謂的社,其實就是祭祀土地的神壇。

第五裏的社就坐落在那株大樟樹下,不大的屋子,普普通通,絲毫沒有神聖的光環,反而顯得很質樸。內部墻壁被百年來從未斷絕的香火熏得發黑,因為好幾年沒修整,外面的墻皮都裂開了縫。

當第五倫走入裏社中時,沒有見到他想象中的“土地公公”,而是各路神仙大能的桑木牌位撲面而來,加起來竟有一二十個之多。

定睛一看,擺在最正中央的,竟然是“涇河水伯”。

涇水橫穿列尉郡,這條河脾氣不好,堪稱低配版黃河,水裏泥沙大特別渾濁,所以經常發生水患。就在前年,涇水在長陵以北的長平館雍堵改道,沖毀了隔壁師尉郡堤壩,無數百姓失去田畝家園。

這之後,百姓們心有余悸,對涇水自然又敬又怕,可不得祭拜勤勉些。

而據裏中老人說,有人曾在涇水上見過水伯:“長得人身龍臉,頭戴冠冕。”

這形象第五倫聽著耳熟,暗道:“怕不就是涇河龍王的前身吧!”

而在涇河水伯邊上,他還瞧見了一個熟悉的家夥。

“蚩尤!?”

確實是蚩尤二字,第五霸朝那牌位拜了拜:“據族中老人說,這是吾家在齊地時祭拜的兵主之神。”

雖然遷入關中二百年,但作為外來移民,臨渠鄉八族還是保留了一些齊地特色,比如與秦腔略顯不同的怪異方言,以及難以割舍的風俗,祭祀齊地八神主,連節慶的日子都和本地土著有別。

第五倫只想著,往後有錢了將裏社再擴建下,整點銅來,弄個蚩尤塑像,人身牛蹄,四目六手,八肱八趾……

第三位主祭的神明是赤帝子,也就是漢高祖劉邦。

第五霸對祭祀與自家有“九世之仇”的劉邦沒什麽心理負擔:“有傳言說,前年多虧了長陵的高祖廟顯靈,涇水才沒有南流,讓臨渠鄉躲過了一劫。於是便一道祭了,為了不讓新室官吏以為吾等思念前漢蓄意謀反,只稱赤帝子,不稱高皇帝。”

除了這三位外,還有陪祀的各路小神仙,諸如成國渠君、山公、社主、神魂。還有些是與本地有關聯的名臣,諸如翟王、蕭何丞相、韓延壽,也被納入了祭祀系統。至於太一、天地等,可不是他們小家小戶有資格祭拜的。

第五倫算是明白其中邏輯了:管他源自齊地還是秦地,是人神還是鬼怪,都拜一拜,說不定哪位就顯靈了!

“要是不管用呢?拜了之後依然收成不佳呢?”

“那就得換一批來祭,反正神仙多的是,可不能光吃饗不做事啊。”第五霸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

裏社的修補不是難事,工程量較小,而大夥需要賣力的,是位於裏社左邊的宗祠。

這是第五倫的主意,祠堂本來設在他家塢院內,只有沒出五服的本家親戚才有資格祭拜。如今在外面另起一座新祠祭祀祖先,好讓全裏族人,乃至其他各裏的宗親也能來拜。

等到這宗祠修得差不多,跟著第五霸移祖先牌位進去時,第五倫發現,除了齊王田榮、田廣外,他家還祭著田橫。

第五霸更透露了一個大秘密:“吾等的鼻祖,其實是田公諱橫!”

這就是個很長的故事了。

“聽族中老人說,楚漢之際,齊國被赤帝子(劉邦)滅亡時,齊王田廣戰敗被殺,其族人被一分為八,依次遷往關中,而田公帶著五百壯士逃到島嶼上頑抗。”

“後來田公受了高皇帝招降,在距長安三十裏時,覺得恥辱,說自己之所以來,只是為了將新鮮的頭顱送給天子看一眼,便橫刀自殺了,臨死前只求放過自己麾下五百壯士。”

聽說田橫已死的消息後,留在海島上的五百壯士也舉劍自刎,沒有一個活下來,鮮血染紅了碧藍的大海。士為知己者死,這故事頗有戰國之風,光聽著,就能給人強烈沖擊。

按照第五霸的說法,他們的遠祖是田橫庶子,害怕被牽連,便由宗族隱瞞了身份,混在田廣後代裏西遷……

第五倫知道,這種遷徙幾百年後子孫的追述,就是筆糊塗賬,姑且當它是真的吧。

遂十分恭敬地朝田橫牌位作揖,把田橫當成“英雄祖先”,多講述這個悲壯的故事,甚至編成史詩,剛好能凝聚族人之心啊。

說到這第五倫想起件事來:“大父,我聽說,當今天子也是齊國田氏之後。”

那他和王莽豈不是……親戚?

第五霸笑容有些怪異:“十年前新室代漢,我也這麽想過。”

“為此還去向郡裏的太學生打聽。”

“而那太學生告訴我,新室天子的鼻祖,乃是楚漢時濟北王田安,由項羽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