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任重道遠

“我等料想,假以時日,奉先必會醒悟。不料竟早知。”賈詡笑道:“故才有先前之笑。”

呂布汗顏:“末將慚愧之至!”

“李肅乃後將軍董卓麾下騎都尉,五日前,自壺關入京。除宴請奉先,還攜厚禮密會何車騎,欲消先前兵亂西郭之罪。”右丞賈詡,早知李肅行蹤。

呂布心中肅然。難怪累日如芒在背,寢食難安。乃久居邊郡,磨礪之天性示警。自入京師,一言一行,恐難逃神鬼奇謀賈文和之法眼。

心念至此,呂布忽生一絲怯意。五原邊郡的生存法則,與洛陽京畿,大相徑庭。蠻荒與文明之差,恐非人力可及。

呂布再拜:“布,定當洗心革面,知恥而後勇。”

賈詡欣然點頭:“奉先久居邊郡,隨性而為,常無拘束,不知人心叵測,笑中藏刀。俗語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厚禮相贈,必有所求。奉先殿前射戟,名動京畿。為人矚目。今又居高位,守禁中。任重道遠,莫過如斯。當恪盡職守,切莫因小失大。”

說完,賈詡又將珠匣推回:“區區龍睛珠,又豈能收買奉先之心。”

“謝右丞不罪之恩。”呂布心悅誠服。

賈詡笑問:“八關練兵,皆入軍堡。奉先朝中當值,散班後,可有閑暇?”

“正閑來無事。”呂布如實作答。

“如此甚好。”賈詡言道:“錢堡貲庫,尚缺一主簿。不知奉先可願助一臂之力。”

“錢堡貲庫……缺一主簿?”呂布愕然。

“然也。”賈詡笑容可掬。

“末將遵命。”賈詡此舉,必有深意。呂布雖不明所以,卻欣然領命。

無事身輕,大步流星。

出國邸,接佩劍。翻身上馬,馳騁而去。

轉入瓊台裏,勒馬府前。正見成廉、宋憲、侯成、郝萌、曹性,打馬而來。

“大哥。”一眾兄弟,皆出人頭地。

“進去說話。”呂布笑道。

“唉!”多年來互以兄弟相稱,早習以為常。稱呼不改。

堂內落座。呂布取珠匣,遍示眾人:“乃同鄉李肅所贈,與諸賢弟同享。”

“謝大哥!”眾人上前,喜笑顏開,各取一顆入懷。

待各自就位。呂布言道:“先前往國邸,拜見右丞。右丞讓我暫代錢堡主簿一職。諸賢弟,可知其意?”

眾人面面相覷。唯有曹性機辨:“大哥勇武過人,乃上將之選,豈可為刀筆小吏。”

“此言在理!”眾人紛紛抱屈:“莫非,右丞見大哥殿前射戟,天下揚名,恐難調派,故行折辱。”

“右丞足智多謀,號算無遺策。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若暗藏私心,又豈能身居高位?且還為王上心腹,肱股重臣。”數成廉耿直。

“也有道理。”曹性言道:“王上明以照奸,焉能無覺。此事古怪。不如,明日我等與大哥同行,入錢堡一探究竟。”

“此言大善。”眾人又紛紛附和。

呂布正有此意:“有勞諸賢弟。”

“義不容辭。”眾人再抱拳。

呂布狼性狐疑。正因錢堡主簿之職,太過匪夷。反常則妖,不可不防。只身入內,恐遭不測。故領眾兄弟同往,以壯聲威。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先將明珠分潤眾人,便有籠絡之意。果不出所料。群情激奮,肝膽相照。

細究起來。結義兄弟,不在乎錢貨多寡。只在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不患寡,只患不均。又謂寡義廉恥。正如呂奉先所言,當“先知恥,而後勇”。如何方能知恥?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古往今來,莫不如是。

月滿中天,華燈高懸。

劉備起身罷筵。曹節攜女,恭送薊王車駕出別館。

薊王天之驕子,萬眾矚目。先赴二宮太皇家宴,自是理所當然。然緊跟入曹節別館,足見一斑。時人琢磨體會。薊王乃出安撫黃門之意。黃門為禁中鷹犬,漢室家奴。薊王此舉,亦不見外。至於明日赴誰人之宴,則是關鍵。

若先赴董驃騎,後赴何車騎。心中輕重,一目了然。畢竟,董驃騎與薊王不打不相識。上陵禮時,被薊王家中小姐姐一劍削去頂發。閉門不出數月,才堪堪養齊。為時人所恥笑。豈料時過境遷,每每回想,卻自鳴得意:試問天下英雄,還有何人,能在關、張當面,逃過一劫。

此言一出,引瞠目無數。再細想,又各自扼腕嘆息。薊王手下留情,行仁義之舉,竟被董驃騎,趁機揚名。

厚顏無恥,莫過如斯。

人後雖各自唾棄,卻又紛紛攜重禮登驃騎府,人前結交不提。

人前人後,何其善變乎?

之所以趨炎附勢,正因其厚顏無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