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有個少年叫陸元

夜色弦月漸漸被雲朵遮去。

微涼的夜風吹過長街,地面泛著薄薄水霧翻湧,戌時二刻,街上行人少了許多,三三兩兩結伴匆匆歸家,隱約的梆子聲裏,夾雜叮叮當當的銅鈴自遠處街盡頭傳來。

翻湧的薄霧之中,一襲青衫白衣的書生牽著老驢走過彌漫的水霧,朝這邊過來,身旁還有一身紅裙的女子,按著熟悉的地址,走過長長一段院墻,斑駁的青苔透著古樸,院裏一顆桃樹的枝葉從裏面伸到了街上,前方亮有燈火的院門,人影進出走動,換下了原來彤紅的燈籠,一對寫有‘奠’字的白紙燈籠升了上去。

“公子……會不會是閔姐姐她……”

“你和師父在外面等我。”

陸良生拍拍她手背,又朝老驢背上的書架說了聲,走過清冷的街道過去,忙著掛去白幡、燈籠的仆人陡然感覺一陣夜風拂過,摸了摸後頸,打了一個哆嗦。

“你們有沒有覺得冷啊?”

“哦,一陣風刮過嘛,大驚小怪。”

“別說話,趕緊忙活!照半仙吩咐的做,不能壞規矩。”

“是是!”

管事模樣的人說著話,轉身回去宅院裏間,過去的一旁,陸良生負著手,走進這三進三出的宅院,周圍多寒梅、桃一類的樹,涼亭閣樓依池塘修築,格外雅致,過了中庭,丫鬟仆人漸多了起來,大多沉默,眉宇間透著哀傷,不時擦去眼角淚痕。

後院那邊遠遠傳來王半瞎的聲音,嚷嚷著讓府裏的人按他說的布置,後院正堂外面,已經不少閔家直親旁親聚集,聽候差遣,膽小的婦人,多是圍在一起,捏著手裏的麻衣白綢,交頭接耳說著什麽話,不時瞟去一側廂房,還亮有燈火的窗欞。

“夫人這病也拖了很多年了吧?”

“可不是……自從先爺去世後,月柔這病就落下了,好在姑爺悉心照料。”

“你們說,往後偌大的閔家,是不是姑爺當家?”

“他一個入贅的,當什麽家?!要當,也是月柔的孩子當,十幾歲了,也該主持家裏事了。”

話語、視線瞥去的方向,半開的門扇裏,一個中年男人端坐圓桌前,閉眼緘默,偶爾聽到老妻傳來兩聲呻吟,才動了動眼皮,不多時,好像感覺到什麽,男子睜開了眼睛,望去門外的庭院,一道青衫白衣的身影從黑暗走出,緩緩步入燈火照耀的範圍。

外面,雲集的閔家親戚也看到了,看著這陌生的書生,皺起眉頭,一些趕緊攔上來。

“你是誰啊……跑閔家來做什麽?”

“趕緊出去!閔家要辦喪事,托關系,走門庭,也不挑個時候!”

絮絮叨叨的叫嚷聲裏,那邊正著人布置靈堂的老人不耐煩的出來,中氣十足的朝嘈雜的人群吼道:“叫什麽,你們……”

目光掃過眾人,落去不遠走來的身影上,話語頓時戛然而止,那邊七嘴八舌說著話的閔家人正說些“半仙,是有人闖進來!”“對啊,一個不知好歹的書……”“哎哎,半仙,你怎麽了?!”

眾人視線之中,還沒明白怎麽回事,正堂門口的王半仙忽地跪去了地上,老淚縱橫,就朝那麽朝地上磕去一記響頭。

“弟子,王承恩拜見師父!”

庭院一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微張著嘴難以合上,長安王半仙九十來歲,活到這般歲數的,少之又少,德高望重,可是連皇帝、朝中文武不時都會拜訪,算上一兩卦,而起與閔家也是不淺的關系。

傳聞,還是當年那位國師的大弟子……莫非,眾人慢慢轉過目光望去,也不知誰喊了聲:“讓道!”

一群人嘩啦啦的相互拉扯著,左右分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道來,看著那俊秀的書生就那麽從中間走了過去,而那邊主家的臥房,家中姑爺也站在門口,神情漸漸變得木訥。

“哎哎,你們發現沒有,咱家姑爺……跟這書生長的好像……”

“什麽書生,沒聽半仙都叫師父?怕是國師喲。”

“國師?記得不是一個半百老人,眼下這般年輕……哎呦,豈不是返老還童得道成仙了!”

‘成仙’二字出口,人群裏,當先就雙腳一軟,矮了下去,後面以為有人跪下,連忙跟著跪去了地上。

……

燈火昏暗,草藥味濃郁飄在臥房,一碗斑駁藥渣的瓷碗還放在床頭矮櫃,撩開的帷帳內,榻上蓋著被褥的婦人,已經四十多歲,頭發蓬亂,夾雜不少白跡,曾經靚麗的面容,枯瘦憔悴,雙眼深陷,眼角布滿了皺紋,似乎聽懂外面動靜,虛弱的睜開眼睛,咳嗽了兩聲,幹涸起皮的雙唇嚅了嚅,喚道:

“夫君……外面怎麽了?”

風吹進窗欞,燈的影子投在墻上搖搖晃晃,屋裏空蕩蕩的,沒有話語回答,婦人手伸出被褥,無力的摸索,想要找到丈夫的手,吃力的轉過頭,昏黃的燈火之中,丈夫站在門口呆立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