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人間定無可意 怎換得玉膾絲蒓(三)

我忙問:“那,後來呢?”

爹道:“哪裏還有甚麽後來,天亮了,大家自去卸貨,誰還管的了這許多,大半夜的,又是在水邊,有點子孤魂野鬼,也是可想而知,橫豎並不曾害人,只是叫喊幾聲,不由他去勐海能怎麽樣?”

李綺堂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不想胭脂河竟有這樣的事,聽上去倒像是甚麽精怪作祟。”

胭脂河……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像是斜對門兒的胡三兒的男人背影,不也是去胭脂河了麽!但是,那個背影究竟是不是胡三兒呢?

待李綺堂告辭,我送出去,偷眼望了一眼斜對門的醬菜鋪子,卻發現緊閉著門,胡三兒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到了下午,胡三兒才回來,而且身邊還帶了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十分嬌俏,身上穿著一件幹幹凈凈的銀絲絹裙,頭上插著銀簪,渾身透著嫻靜溫柔,一股子素雅。

早有等著買醬菜的姑娘媳婦們瞧見了,急急趕了過來,問道:“胡三兒,你哪裏走的桃花運?也不早說,這位姑娘是?”

胡三兒笑道:“甚麽桃花運,這個是樂琴嫂子,來與我做幫工的,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才找了人介紹,請了她來幫著做醬菜的。”

“嘖嘖,這樣好的人材,竟來幫工做醬菜?”一個大娘道:“拋頭露面,不知道夫家那邊過不過的去?”

那樂琴嫂子笑道:“不瞞大娘,樂琴家中夫婿沒得早,家中又沒有旁人,是立志守節的,故好不容易得到這樣的工作,高高興興便來了。”

“啊呀,原來是這樣,你是哪裏人士?看著倒是眼生。”一個小媳婦問道。

樂琴嫂子答道:“我是京城西郊人士,小地方。人口也不多,還是京城裏熱鬧,人也開通,我一個女人,也能找到一份兒活幹。”

又有大嬸子問:“那你獨個兒來京城,可有住處麽?”

樂琴嫂子也不嫌煩,答道:“蒙親戚照顧,在草帽兒胡同賃了一間房,也頗過得去。”

眾人雖說七嘴八舌,一聽原來是一個節婦,便不敢開玩笑,卻也竊竊私語,樂琴嫂子好涵養,對這些閑言碎語並不放在心上,只微微一笑。

待那樂琴嫂子與胡三兒進去了,都說道:“若是守節,怎麽偏又與胡三兒這樣一個年輕後生在一起做買賣?”

“倒是不怕別人嚼舌頭根子麽?”

“外地人,看來就算守節,也不顧及許多,也許一個地方一個風俗。”

“這可說不準,男未婚,女寡居,日子久了,兩情相悅,開起一個夫妻店也說不定。”

“不過不管怎麽說,年輕寡婦與小後生一起開店,可著實是怪了些。”

慢慢的人們也便散去了,我也回到店裏,斜斜望過去,只見那樂琴嫂子果然十分勤快,掃地擦桌子,幫著洗菜,削蘿蔔皮,樣樣來得。

有了樂琴嫂子的幫忙,醬菜店的生意越發興盛了,整個紫玉釵街沒有不知道這間小小的醬菜鋪子的,還有人只當樂琴嫂是胡三兒的媳婦,竟老板娘老板娘的叫,直叫的樂琴嫂白生生的面孔羞的通紅。

在紫玉釵街,雖說人們先前對樂琴嫂子有點偏見,可是日子久了,樂琴嫂子又溫和又勤快,嘴巴也甜,人緣也就好起來了。

而醬菜鋪子的味道似乎也越來越好,人們都說,這醬菜鋪子裏的醬菜做得口感,直教人上癮呢!吃了一次還想下一次,當真是別處做不出來的好味道,整日裏都有來搶購的,只怕來晚了,便買不到那好醬菜。

這些日子,我每當自煙雨閣晚上回家,總能看見李綺堂獨個兒守在紫玉釵街上,不知道在等待什麽,見了我,總要說順路,送我回鋪子裏去,因為常常見面,我們慢慢越來越熟悉了。

我問起李綺堂:“李公子,那河邊嬰兒之事,可當真是鬼怪作祟麽?”

李綺堂搖搖頭:“在下夜間去過一次,卻什麽聲音也不曾聽到,也許是那些夥計聽岔了,也許是妖鬼早便不再那裏了,橫豎現在胭脂河夜間寧靜的很,並沒有什麽妖氣波瀾。”

連李綺堂都這麽說了,想必準沒錯。至於胡三兒深夜去胭脂河的事,早被我給忘到了腦後。

今日裏爹和夥計哥哥都在後廚裏忙著活計,娘出門了,我獨個兒在前堂守著鋪子,屋後陽光微醺,過了一陣兒,我在櫃台上趴著趴著,便給睡著了。

夢裏,我見到一大池的水,開滿了荷花,我忙要摘選幾朵,可是荷花離著岸太遠,我怎生也夠不到,好不容易要觸碰到一朵兒,偏偏腳下一滑,卻給跌進水裏了,我只覺得渾身一冷,一個機靈,便醒過來了。

揉一揉眼睛,小三子正下了學從門口走過,見了我,便笑道“梅菜,一看你這樣子,又趴在櫃台上睡著了罷?可別貪涼著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