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話說回來當然是容金珍的需要,這個故事是他的故事,還沒完,似乎才開始。

當容金珍走下火車,出現在A 市月台上的時候,他一眼看見一行向他逼來的人,為首的是當時701 頭號人物——一個有一張放大的馬臉的恐怖的局長大人(鄭氏拐杖局長的前任的前任),起碼容金珍現在看來是如此。他走到容金珍面前,氣憤使他失去了往日對容金珍的尊敬,陰冷的目光咄咄逼人。

容金珍害怕地避開了這目光,卻避不開這聲音:

“為什麽不把密件放在保險箱裏!”

這時候,在場的人都注意到,容金珍眼睛倏地亮閃一下,旋即熄滅,就像燒掉的鎢絲,同時整個人硬成一塊,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當黎明的曙光照亮窗戶方框的時候,容金珍蘇醒過來,目光觸到了妻子朦朧的面容。有那麽一會兒,他幸福地忘記了一切,以為自己是躺在家裏的床上,妻子剛被他夢中的呼號驚醒,正不安地望著他(他妻子也許經常這樣守望著夢中的丈夫)。但是,白色的房間和房間裏的藥氣,使容金珍很快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在醫院裏。於是,休克的記憶又活轉過來。於是,他又聽到局長威嚴的聲音:

“為什麽不把密件放在保險箱裏!”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你應該相信,容金珍對這次外出並不缺乏敵意,和因敵意而有的警惕。所以,如果說事情的發生是由於他麻痹大意,是他掉以輕心或者玩忽職守的結果,那是不公平的。但是,沒有把筆記本放在保險箱裏,又似乎可以說容金珍是不謹慎的,警惕性很不高。

我清楚記得,在他們從701 出發時,我和瓦西裏都曾再三要求他,叮囑他,應將所有密件,包括所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都放入保險箱,他也確實這麽做了。返回時,據瓦西裏說,他還是很小心的,把所有密件一一都放入保險箱,包括總部首長在會議期間送給他的一本格言詩集(是首長自己創作的),完全是一本書店裏的書,毫無秘密可言。但容金珍想到扉頁上有首長的簽名,惟恐因此露出他身份的一絲蛛跡,特意將它歸入密件,置於保險箱內。就這樣,他幾乎把什麽都放進去了,卻獨獨將筆記本遺落在外。事後想來,當初他怎麽就將它遺落掉的,這簡直是個古老而深奧的謎。我相信,絕對相信,他不會因為要經常用而特意留下它的,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冒險,他也沒有勇氣和膽量這樣冒險。他留下它似乎是完全沒理由的,即使事後,他企圖想出一個理由也難以想像。奇怪的是,事發前,他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本筆記本的存在(事發後也沒有馬上想到),好像它是一枚別在婦女袖口上的針,除了需要它或者不經意被它刺痛時,平時似乎總是想不到它。

但筆記本對容金珍來說,絕不可能是一枚婦女袖口上的針,因為不值錢可以無需記住它。他本意無疑是想記住它的,而且非常想,要牢記住它,要記在心上的心上。因為,這是他最珍貴的東西,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他靈魂的容器。

這樣一件他最珍重的東西,他的寶貝,他怎麽就將它忽視了呢?

這的確是個巨大的堅硬的謎!

現在,容金珍正在為此深深悔恨,同時他極力想走入神秘的迷宮,找到他為什麽把筆記本忽視掉的謎底。開始,他為裏面無窮無盡的黑暗所眩暈,但漸漸地,他適應了黑暗,黑暗又成了發現光亮的依靠。就這樣,他接近了一個寶貴的思想,他想——

也許正是因為我太珍視它了,把它藏得太深了,藏在了我心裏的心裏,以致使我自己都看不見了……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裏,筆記本早已不是一件什麽孤立存在的、具體的物體,就像我戴的眼鏡……這些東西,由於我太需要——簡直離不開!早已鑲嵌在我生命裏,成為我生命的一滴血,身體的一個器官……我感覺不到它們,就像人們通常感覺不到自己有心臟和血液一樣……人只有在生病時才會感覺到自己有個身體,眼鏡只有不戴時才會想起它,筆記本只有丟掉……

想到筆記本已經丟掉,容金珍觸電似的從床上坐起來,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急煞地沖出病房,火急火燎的樣子,像是在逃跑。他的妻子,小翟,一個比他高大年輕的女人,也許從未見過丈夫的這種樣子,萬分吃驚。但沒驚呆,跟著就往外追。

由於容金珍視力沒有適應樓道裏的黑暗,加上跑得匆忙又快,下樓時,他跌倒在樓梯上,眼鏡摔掉了,雖然沒破,但耽誤的時間讓妻子追上了他。妻子才從701 趕來,來之前有人通知她,說容金珍可能在路上累著了,突然病發住在某醫院裏,要她來陪護。她就這樣來了,並不知曉真正發生的事情。她叫丈夫回去休息,卻遭到粗暴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