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柳園圖 第十五章

馬榮、喬泰走進香火蕃盛的關帝廟。由於長安的涇河娘娘廟離城太遠,且不靈驗,長安的求雨者反倒來燒這關帝廟的香。只盼望甘霖一場,救起萬物生意,驅趕了癘疫兇煞,重返太平盛世。

馬榮問那坐在殿堂上打噸的廟祝:“動問長老,廟後可住有個姓袁的人家?”

廟祝睡眼惺松地答言道:“貧道從未聽說廟後有姓袁的人家居住。”

喬泰補充道:“他是個走江湖,演木偶傀儡戲的,還有兩個女兒。”

“貧道這廟裏住了幾十年、從未見過有什麽演木偶傀儡戲的。長官還是到廟後街去打聽吧!”

喬泰聳了聳肩,便與馬榮出了關帝廟堂向廟後街轉去。——他們進關帝廟之前已在廟後街挨門逐戶打問遍了,誰都不曾見過有個姓袁的賣藝人。馬榮心中好生煩悶,大聲責罵藍白故意哄騙他。

廟後街廖落幾十戶人家,苦於時疫都關閉了門戶。街上連個玩耍的兒童都見不到。否則倒還可問問兒童們哪裏可看到演木偶傀儡戲的。

喬泰忽然想到什麽,便問馬榮:“你不是說袁玉堂有一只猴子,我倒有一個想法。”

“袁玉堂的猴子?大哥問這猴子幹什麽?”

“你有所未知,袁玉堂既帶有一只猴子,總得要喂食放養,這便離不開樹木。我想袁玉堂和藍白是有意避開官府,深藏居於某個偏僻院落。這院落必然有樹,可以棲息那只猴子。我見這裏周圍並無一點綠蔭,想來樹木甚少。我們不妨上去那關帝廟前的寶塔了望,見有綠樹成蔭的地方,再去找尋。”

馬榮大悟,於是兩人飛步登上關帝廟寶塔最高一層。

從寶塔的窗洞望下去,只見連綿不斷的黃雲低沉沉罩蓋了偌大一個長安城。遠處與塔一般高的戍樓上緩緩飄動著一面軍旗。

他們四面尋找,果然就在關帝廟後不遠露出一撮綠蔭。

他們興匆匆下了寶塔,便從關帝廟後街穿入一條破爛腌臟的石板道路。兩邊的房屋東倒西歪,好些已經塌圯,只剩斷垣殘壁,不住人家了。

越向那綠蔭走近,房宅卻又漸漸高大深邃。只是破敗不堪,墻角門壁都長滿了野草艾藤。

突然馬榮道:“大哥,你看那不是盧大夫那畜生嗎?”

盧大夫也瞧見了喬泰、馬榮,忙上前施禮,驚異地問道:“兩位都尉爺怎的巡查到了這裏?這一帶並沒有崗戍。”

喬泰道:“盧大夫又為何走來這裏?莫非這裏亦有富貴人家染了時疫。”

“我剛從前面那幢古老的大宅出來,那裏死了兩位年輕女子——正是染了時疫而死亡的。”盧大夫慢慢答道。

馬榮心中一急,脫口便問,“那是姓袁的兩個女子嗎?”

“姓袁?長官知道她們姓袁?”盧大夫驚問。

“你快快帶我們去那大宅看看!”馬榮道。

盧大夫引著他倆又回進那幢大宅,轉過庭院,穿出月洞門,便看見一個大廳。馬榮見大廳的地上正臥著兩個年輕女子的屍身。馬榮認出不是藍白、緋紅姊妹,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說道:“盧大夫,你快喚人來將這兩具女屍收厝了送去火化廠。一路監視著那些收屍隊不許他們為非作歹。”

盧大夫領命,帶領四個收屍隊將那兩具屍體收了,裝上屍車,轔轔而去。

喬泰、馬榮剛欲走出那古老大宅,喬泰猛見隔了一堵高墻鄰院裏正有一株綠葉茂密的棗樹,一只栗色的猴子攀援在一枝樹還上正剝著棗子吃。

喬泰大聲叫道;“正是這裏了,馬榮弟,你看那猴子!”

馬榮擡頭見那猴子正閃爍著一對靈敏的眼睛看著他們,長長的尾巴在一條樹枝上繞了三四匝。

馬榮見那高墻一角塌了一截,忙示意喬泰。他們敏捷地爬過那墻闕,跳進了鄰院。

“你聽!”馬榮道。“後院有人在吹笛。”

喬泰側耳細聽,果然隱隱有音樂之聲。

他們穿過大廳堂,便見一個花木雜生的小花園。假山嵬嵬,翠竹蕭蕭,很是清雅。馬榮剛要從圓洞門拐進,不由趔趄倒退了兩步。

寬敞整齊的後院青石墁地,樹蔭斑駁。樹上那只猴子驚惶地吱吱尖叫。樹蔭裏袁玉堂正坐在圓凳上吹笛,緋紅則合著她父親笛聲的節拍翩翩起舞。身姿輕盈,舞態婆娑。緋紅穿著香花紅輕綃長裙,腰間一根碧綠飄帶委蛇繞曳。

這景象在馬榮眼裏正仿佛仙家宮苑、瑤台舞榭一般。他不由輕輕款移步子,踅進後院,搶上前來向袁玉堂躬身深深一揖,喬泰隨後跟進。

“袁先生見禮了!”

袁玉堂放下笛,見是馬榮,忙堆起笑臉道:“袁某何幸得再見長官,望恕失迎之罪。”

馬榮瞥了緋紅一眼,見她舞罷細喘頻頻,兩頰桃花樣紅。那容貌艷麗幾乎同藍白一般,只是眉間眼梢不見藍白那一層英颯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