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9章 舊情不復

南北時流聚於城外八公山的時候,壽春城內外也有一些規模不等的小聚會發生。

壽春南城一座雅靜宅院中,謝尚與袁耽相對而坐,彼此心內各存幾分唏噓。

眼見到對面容光煥發,風采更勝往昔的謝尚,再對比自己當下這憔悴病容,袁耽隱隱有些後悔今次隨隊北上的決定。若是彼此各不相見,或者各自心內還能保留一點美好情誼念想,如今故友重逢對面而坐,反而不知該要說些什麽。

他與謝尚雖然既為姻親,又為摯友,但各自際遇的差別,已經很難讓他們再找到過往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

上一次的見面,還是在數年前袁耽將要南下赴任之際。那時的袁耽要比現在意氣風發得多,深受時任太保的王導青睞信重,並且將要作為制衡吳人的先鋒南下會稽赴任。而謝尚則有幾分落魄,由地方召回台中,而後便遭到冷待閑置,一直郁郁而不得志。

那時的袁耽為了避嫌,不免刻意疏遠謝尚。雖然後來邀請謝尚一聚,但是由於彼此的選擇不同,只是更加擴大了這一份友情之間的裂痕。

如今時過境遷,彼此境遇又發生了極大的改變。誠然袁耽在東南任上政績不錯,但在最重要的制衡吳人這一政治任務上卻乏甚創建。回歸台城後又不得不面對一個尷尬的局面,那就是昔日提拔他的王導已經徹底淡出時局之外,讓他沒有了強援可以依靠。

可惜當時袁耽剛剛歸都時還沒有認清這一事實,歸都之後不知收斂從而讓都中那些浪蕩子大鬧家門而顏面喪盡,以至於就連原本說好的台任都遲遲不能兌現。

然而謝尚這裏卻是另一番的際遇,北上之後被沈維周引為臂助,勢位上就任陳郡故鄉大郡,時譽上更是號為都督府第一風雅,可謂名實俱得,不負早年的挫折堅守。

早前在都中,諸葛甝登門邀請北上同行,袁耽也是心存幾分猶豫的。他雖然一時困窘,但也並不想讓昔日良友見到他目下的落魄。往年無論如何,他也是直承台輔重臣遣用的俊彥,如今居然要受雇於諸多都不如他的諸葛甝,心內實在無法接受。

但他也明白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機會了,王導徹底淡出時局且年事漸高,復起已經無望,就算還有什麽余澤殘留,也更多要用於關照自家子弟,不會傾斜與他。

至於如今台內幾位執政,雖然表面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聯系,但這一點淺交也不足以令他們發力提攜自己。要知道就連資歷、名望遠勝於他的何充,歸台後也只能擔任一個侍中顯職而沒有實際的職任,更不要說袁耽了。

諸葛甝這一次邀請看似冒昧,但在袁耽看來,大概也是其背後勢力無聊中的一步閑棋試探。如果袁耽能夠說服謝尚轉向於台中,台輔們應該也會投桃報李。但若是不行的話,袁耽大概余生都要被邊緣化了。

如今江東局勢不同以往,空具門第卻無勢位配合,只會日漸的沒落。但若身在勢位,即便門第不高,也會大受推崇,吳興沈氏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其家竄起不過十數年內,但卻憑其累創殊功大勛,便獲得余者門戶數代乃至十數代所積攢相當甚至超過的名望。

袁耽自己縱有什麽不甘或是羞愧,但關乎到家勢消長,也容不得他任性,不敢錯過這樣一個機會,只能扶著病體跟隨北上。

此前遲遲不見謝尚,也是他心內仍有遲疑難決,內心鬥爭多日後,才終於決定邀請謝尚來見一面。

謝尚眼望著病容深重甚至有些脫形的袁耽,心內也是充滿了感慨。他如今主管都督府下一應對外接待事務,自然也早知這位妻兄兼故友的到來,此前一直沒有主動相邀,一者的確是事務繁多,籌措準備八公山的集會,二者也實在不知該以何種態度來面對袁耽。

不過當袁耽主動發出邀請的時候,謝尚還是推開諸多事務,即刻抽身來見。

兩人見面之後,除了一開始幾句不乏尷尬的生硬寒暄後,便是相對默飲。彼此都為此世第一流的聰明人,哪怕不作深談,單憑神態舉止也能揣摩出對方心意。不情之請,一旦講出來便會令得彼此更加疏遠尷尬。

從袁耽內心而言,自然希望謝尚能夠轉變立場,心向台中。沈維周雖然重譽加身,可是如果連其府下重要屬官都對其人心懷貳念,力主將淮南交回台中的話,其人大概也不敢再固作堅持,以免落入眾叛親離。

如果這一重要目標能夠達成,袁耽作為居中聯絡者,政治生命也必然會煥發出第二春,甚至作為台中派駐淮南的重要官員都不無可能。

可是謝尚是不可能因為袁耽一人前程而賭上整個家族的,況且他眼下也不足代表整個家族。

如今的陳郡謝氏已經是整體依於沈家,叔父謝裒吳興任滿後歸台擔任九卿之位,另一名叔父謝廣則是沈司空門下屬官,堂弟謝奕、謝萬更是已經投入淮南軍中,尤其謝奕更是家族武功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