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6章 以攻代守

建康城的人事糾紛,沈哲子根本無暇去關注。歸鎮之後,他很快便陷入了緊張的忙碌之中。

雖然大戰在即,但整個壽春城氣氛保持卻還不錯。類似壽春這種重鎮要塞,有一樁好處,那就是無論軍民俱不怯戰。而在動蕩最劇烈的年月裏,戰事頻頻反而已成常態。

而且如今的壽春,情況又有極大的好轉,廣積谷而重兵甲,態勢較之往年要好得多。隨著航道開運,資貨大量集入鎮內,沈哲子此前的承諾也在一一兌現。

如今在淮南境內,水道津渡處多設倉儲。尤其在芍陂南岸臨近合肥的區域內,單單積糧便已經超過五十萬斛,同時江東貨船仍在經過巢湖絡繹不絕的向此駛來。

而這一區域,便是整個淮南軍補給重地,由移鎮合肥的庾懌親自鎮守。有淮水和芍陂層層阻隔,基本上就廢了奴騎遠奔殺斷糧道的可能!

而對於鎮中遊食民戶的賑濟,也並不只是直接予其錢糧耗用,而是半以招募,半以工給。

沈哲子歸鎮之後,杜赫便前來匯報內務。大概是境中民眾饑渴良久,立倉賑濟的收效較之預期中還要好得多。

此前鎮中經過軍事肅清,秩序已經初步建立起來。淮南境內絕大多數塢壁,除了少數幾個地處偏遠或是自恃實力,仍然保持著相對的獨立之外,其他的已經多受郡府直接的管轄。

這些塢壁雖然被解除了軍事自衛的權力,但是生活和生產組織還是得以保留下來,塢壁主們仍然保持著對民眾的人身控制。

可是隨著賑濟開始,這種脆弱的平衡便被打破。堆積如山的鹽米,是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具說服力和誘惑力。所以一時之間境中之民爭相入籍,乃至於出現大股的合族歸治,一時間令得郡府都猝不及防。

尤其主持內政的杜赫,近來更是忙得晝夜顛倒,整個人都消瘦許多。而籍上之民,早已經臨近二十萬大關。此前這些人雖受郡府管束,但中間還隔了一層塢壁主,入籍之後,便成了鎮中實實在在掌握的人力。

“這段時間,實在是辛苦道暉了。”

看到杜赫滿臉倦色,在匯報過程中都哈欠連連,沈哲子也有幾分不忍:“眼下操勞,還要持續一段時日。郭侯過江募眾,想必來日淮北還會有大量遊食湧入,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安置妥當,切勿使之流落地方。人若衣食無繼,必將戾氣橫生。”

杜赫飲一口濃茶,這才揉著疲憊的眉心嘆息道:“淮南漸趨大治,我是身有疲憊,心實振奮,些許勞碌,倒不算什麽。只是鎮中吏用實在太少,許多時候難免要有心無力。”

沈哲子聞言後,也是有些憂慮。吏治建設,絕非朝夕之功,留給他準備的時間實在是太少。

這也是為何他此前多留余地,不願將塢壁主們逼至絕處,一方面是維持一個大概的平穩,另一方面這些塢壁主鄉宗們,本身也是基層吏治的人選。

他們兼具鄉土人情和組織力,是維持地方秩序的重要力量。在任何一個歷史時期,或許面貌名目會有不同,但卻始終不曾缺席。

沈哲子不是沒想過征辟人才以分勞內政,但一來時間上不允許,二來名位尚有不順。

如果沿襲江東舊俗,直接將世家子弟招攬安插在地方上,他們各自都有大量門生義從跟隨,很容易就形成了對地方的把持。而地方上這些鄉宗,也是良莠不齊,審辨不易。

沈哲子不是沒有想過,由郡府出面組織一些面向基層的吏治考察和改革,設想倒是不少,但也只能留待戰後再去逐步實現。

而且此戰若能得勝,未來他所掌控的地方肯定不獨只是一地,就算沈家這些年一直在培養儲備庶務上的人才,可是單憑他一家之力肯定不能滿足如此龐大的需求。

而且就算是盡用自家人,也必須要制定一個明確且高執行力的標準,否則家奴亂國未遠。

其實這些基層吏治的改革,已經相當於從頭開始構建統治秩序,絕非短期之功,也不是一拍腦門確立鄉中三長就能直接施行起來。

五胡亂華雖然有一個“亂”字,但並不意味著就全無秩序,且不說江東的世族高門,北地眾多的塢壁主本身便代表著這個時代底層人力、物力的組織形式,而且較之江東高門要更加頑固和危險的多。

在淮南一地的經營,以及與塢壁主爭奪人口的較量中,看似沈哲子大占上風,而那些塢壁主們則無力制約。那是因為沈哲子掌握著軍隊、財力和大義三個大優勢,雙方根本不是一個層面上的較量。

但若是放之整個天下,淮南這種模式只是特例。而且在內憂外患的局面中,為了能夠爭取更多助力,無論願不願意,沈哲子都要有所妥協。

當然這些都言之過早,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能夠守住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