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大是大非(第2/2頁)

“讓我來告訴你罷,如果說,勾結胡虜入侵諸夏是大非。”

“那麽,讓天下早日一統,百姓安樂,黔首是富,便為大是!”

蒯徹愕然,想要站起身來,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被身後木樁上的繩子拴著。

他只能梗著脖子道:“你不顧手下數萬士卒,數十萬百姓的性命麽?”

蒯徹不復最初的胸有成竹,變得歇斯底裏起來,嘶吼道:

“你忘了秦朝七百年社稷麽?要將秦始皇帝留下的大業,歷代先君篳路藍縷造就的邦國拱手相讓?”

“扶蘇,你這是要做嬴姓的罪人!?死後有何面目去面對列祖列宗!”

“罪人……”

扶蘇重復著這個詞,卻笑道:“你說得沒錯,我曾是一個罪人。”

“不只是嬴姓的罪人,更是天下的罪人!”

他看著自己兩年來握劍持矛,滿是老繭的雙手:“因為我的一念之差,將滿手優勢,統統葬送,最終讓時局,朝最壞的方向墜落。”

“那些野心家,六國遺民,縱橫說客,最希望的混亂!”

“你以為,我復起於海東,帶著戍卒欲平定反王,是為了要恢復江山社稷?做一個英雄?”

“沒錯,有這樣一點想法,但更多是,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一件事。”

他說出了自己的初衷:“贖罪!”

“奈何我能耐有限,又為陳平掣肘,只能稍稍平定遼東遼西,費盡渾身解數,只能勉強保住兩地百姓生計安寧。說起來,扶蘇真是無用啊,在這件事上,我遠不如黑夫,他已掃平六國,我卻還在原地打轉。”

他自嘲道:“到頭來,我做這一切,反而顯得多余了。”

扶蘇搖著頭:“這也就罷了,如今九州即將大定,我若是聽你的話,去做那個繼續攪亂天下的罪人,我的復起,就真成了南轅北轍了!”

蒯徹目瞪口呆。

他曾說趙歇,說彭越,說韓廣,說冒頓,甚至在多年前,還設計過“亡秦者黑”的戲碼,成功讓秦始皇帝懷疑黑夫,離間了君臣,招致天下大亂——起碼蒯徹覺得是自己的功勞。

哪怕這場大棋最終失敗了,蒯徹也會以此為傲,以自己的縱橫遊說之術得意洋洋。

但現在,蒯徹卻在扶蘇面前,感到了無比的挫敗感……

當年第一次遊說扶蘇失敗,一來是他故意試探,二來也以為扶蘇愚忠愚孝。

可現在的扶蘇,見識了眾叛親離,看到了人間殺戮,起於海東,飽經風霜,行事作風,與當年大不相同,蒯徹以為,他已經變了,成了自己能夠說動的人……

對權勢的留戀、對未來的迷惘、對敵人的恐懼、對麾下眾人的擔憂、對不公處境的憤怒、對故友的疑慮、還有難以低頭為人臣屬的驕傲……這些情緒,扶蘇一樣不少!

可蒯徹使勁渾身解數,卻終究無法說動扶蘇。

現在他明白了。

扶蘇身上,還有某種自己根本無法撼動的信念!

“我與黑夫的恩恩怨怨,尚未結成死結,我二人自當解決。”

“但絕不是靠猜忌和攻殺!更不是靠你這奸士的離間!”

扶蘇一邊說,一邊往外看,似乎在等待什麽。

“所以扶蘇,你這是要自己去黑夫營中受戮?”

蒯徹只覺得可笑之至,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人物?

選擇放棄,選擇自殺的人物?

“黑夫何等人也,他能殺蒙氏兄弟,便也能殺了你!毫不留情!”

蒯徹仰頭大笑起來:“我笑那秦始皇帝,何等英雄人物,少恩而虎狼心,得志亦輕食人,做事心狠手辣,怎會生了你這麽一個心慈手軟的兒子!”

“沒錯,我是心慈,改不了。”

扶蘇站起身來,招手讓外面的人進來。

“但我的手,早已沾滿了血,已不軟了……”

“尤其是對那些,唯恐天下不亂,比我罪孽更重的罪徒!”

衛士拜在面前,扶蘇問他們道:“說了這麽一會話,火燒旺了麽?”

“旺了。”衛士稟報。

而烽燧外面的空地上,一個巨大的陶鼎正滾開著沸騰的水,熱氣直往上冒……

“善。”

扶蘇看向凍得直哆嗦,鼻涕都凝固在臉上,已看不出面色是懼是怕的蒯徹,笑道:

“蒯先生挨了好幾天凍,無衣無褐,冷得不行,實在是有失體面,讓他,暖暖身子罷!”

面對蒯徹如此惡人,扶蘇卻沒有歇斯底裏的痛恨斥責,只有身為長公子的彬彬有禮,他朝外伸手,仿佛是邀請蒯徹去參加一場宴席。

而遼東的漢子們就沒什麽溫柔了……

扶蘇只是優雅地目送他們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