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死鬥(二)套路,都是套路

殿中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文官陣營中的俞子澄、衛弘、曾縉、殷鵬幾人。

宋天官出手不凡。切中要害。將本身的條件利用到極致。話說在何大學士稱病不出、華大學士出京的情況下,宋天官是第一個接觸到奏章的人!

通政司雖然管著天下的奏章來往。但是,尹言要將奏章直接送到宋天官手中,辦法不要太多。比如,他派人將奏章直接投到左順門那裏即可。

是以,尹知府這份頗有分量的奏章,朝臣都不知道。宋天官是突然襲擊,效果極好。

尹言原為詹事府右諭德。在雍治十三年為前太子奔走,構陷賈環,乙卯科會試舞弊案,事敗被貶。他是前太子的心腹。然而,此時,卻不得不讓人懷疑他和宋天官之間的關系。

比如,稍後一會,在荊園中關注武英殿這邊議事情況的韓秀才就意識到:尹知府曾經說過他重返朝堂易如反掌。此言不虛啊!

……

……

辯論的正方,殷鵬出列道:“宋尚書此言大謬。每逢秋收之時,銀貴谷賤,並非是推行一條鞭法之後,才出現的情況。而是一直都存在。”

這時,新任的山西道掌道禦史,工部尚書白璋的頭號馬仔,戴琮搶出來,高聲道:“殷大人要知道,不在於銀貴谷賤的事情是否存在,而在於朝廷不用銀子收賦稅,則百姓有一條活路。”

說著,上前幾步,叩首大聲道:“臣戴琮,彈劾都察院左都禦史殷鵬殊無實幹之才,只知道大言不慚,罔顧聖君仁心。臣請斬此獠,以謝天下萬民。”

“嚯……”

如果說,之前武英殿中的口水戰,因為大家吵了大半個月都已經免疫,只是開胃小菜,如果說,宋天官的奇襲,還有點高官做派,像涓涓小流。

宋天官雖然,切中要害,並沒有說什麽過分的話,只是要求天子廢一條鞭法。

那麽,戴琮這番話,就如同狂暴的大雨一般,猛烈的襲來。

武英殿中的群臣都是驚訝的發出聲。很扯淡!很生猛!很囂張!指著頂頭上司說要砍了他的頭。聽的如同驚雷一般。

殷大中丞給手下的禦史,嗆的很沒顏面,當即閉口不語。不再和戴琮糾纏。

他如果要和戴琮糾纏,這個時候,只需要出列,把官帽子脫下來,乞骸骨,做個姿態,自然會有人把戴琮訓斥下去。不可能,因為幾句話,就要砍重臣的腦袋。

正所謂,性格決定命運。殷大中丞此時退讓,同時就意味著,他喪失了角逐軍機處大學士之位的資格。給下屬罵的灰頭灰臉的大臣,怎麽當宰輔?

廟堂之上,處處皆是風險!一不留神就掉下去了。

工部尚書白璋微微一笑。競爭對手少了一個。他和賈環有私怨,可不願意賈環從天牢裏出來。說起來,這半年來,掀起改變朝政格局的巨浪,是晉王黨。他作為楚王黨,不過是跟著打算切一塊大蛋糕而已:他想進軍機處。

武英殿中同時意識到殷大中丞已經出局的人不少。通政使俞子澄笑了笑。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來,駁斥戴琮的觀點,“虛言邀名!問題的根源恰恰就在豐收時,銀貴谷賤上,而非在一條鞭法。不尋求解決根本問題,而指責一條鞭法,豈不是本末倒置?”

說著,對雍治天子道:“臣有一策,可從根本上解決谷賤傷農之事。臣奏請陛下鑄銀幣,流通天下。”從袖袋裏拿出一副紙,畫著袁大頭的圖案。

武英殿中,又是一陣驚嘆。奇峰突起!

其實,殷大中丞被戴禦史罵回去,只是等閑事。殿中的群臣,見慣政治風波,頂多心裏感嘆幾聲。然而,戶部尚書衛弘的一番話,卻是讓眾人驚嘆。

話說,關於一條鞭法的爭論,吵架吵到現在,利弊其實已經非常清楚。這叫做:真理越辯越明。到今天武英殿上來,就是要拿出實據,影響天子的判斷,即可取得勝利。

比如,剛剛宋天官拿出湖廣黃州府尹言的奏章。舉例子。而衛尚書,卻是給出一個修補一條鞭法漏洞的方案。這明顯是技高一籌。

衛尚書在朝廷中的口碑是:能臣。換言之,屬於技術性官僚。再加上他戶部尚書的身份,他說可以解決谷賤傷農這個問題,大家首先是相信他,繼而才是探討具體的問題。

這裏需要額外多說幾句衛尚書觀點裏面的門道。

所謂的銀貴谷賤。看過葉聖陶先生《多收了三五鬥》的文章,大體都應該明白。就是豐收的時候,糧食價格很低,換不了幾塊銀元。

這不是一個經濟現象:供應大於需求。而是社會現象。這是盤剝。是統治階級利用“權力”對被統治階級的盤剝。

幾千年來,農民是什麽樣的情況呢?他們所有的收入,都是種地所得。叫做土裏刨食。而收入只能在糧食豐收時兌現。這裏就出現了一個問題:農民需要借貸,應付他們在糧食收獲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