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周大人變成紅人了

周楠侃侃言道:“佛道兩家都求長生不朽,可佛家講究的是解脫,道家則追求自在。如此一來,對於肉身的態度也不相同。在兩家看來,人世間就是一片苦海,而身體則是舟筏,要靠肉身渡過這片汪洋。達到彼岸之後,佛家認為舟楫可以丟棄,而道家卻有不同的態度。在道家看來,身體強大,才能順利度過無數劫難。即便飛升,也不能輕易毀棄。”

實際上,道家做為本土宗教,對於身體的態度和儒家沒有什麽區別。所謂,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的輕易毀傷。成仙之後,身體必須完整不說,就連家裏的寵物也要一並帶入天界享福氣,這才有《淮南子》中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典故。

神仙一說本虛無縹緲,存而不論,周楠也不想討論。

“道家有內丹和外丹之分,內丹就是所謂的氣功,用來鍛煉身體元氣。外丹則是通過藥物強健身子,最早的醫道也是先從道家發端。內外兩條路子,也不能說誰好誰不好。”

“你說修內丹好吧,整日打坐練氣,四體不勤,身體也好不到哪裏去。”

“說外丹好吧,吃點補藥確實能治療身體中的隱患。但是藥三分毒,吃多了,身體中毒性成分積累,也不是什麽好事。”

黃錦贊曰:“說得好!不偏不依,執中之言。”說著,他就沖袖子裏摸出那顆藥丸遞給周楠:“看來,周大人對丹藥甚是了解,你看看這顆仙丹如何,是何物制成,服用之後對身體是好是歹?”

這是讓我做成分分析啊,我懂才怪?周楠剛才將話說得滿了,再收不回去。沒辦法,只得接過藥丸,裝模做樣端詳,心中斟酌著說辭。

卻見這顆藥丸表面已經溶掉了,裏面有微弱的金屬閃光。通體殷紅,觸目驚心的顏色。

這玩意兒天生就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可沒膽子吞下去。

至於這藥的成分是什麽,吃了有沒有問題,周楠可不敢瞎咧咧,這黃錦一看就是有知識有文化的,可不好騙。

問題是若不回答,未免有點尷尬。

周楠想起剛才他說的這句話,心中一動,笑問:“黃公公可是服用此丹,身體感不穩定?”

黃錦聽他這麽一問,神色有點激動,看樣子這周大人是個行家。便點點頭:“昨夜只含服了片刻就感覺不太穩妥,就吐了出來。周大人連這都看出來了,還請為咱家憑個脈。”

說著就將一條枯瘦的長著老年斑的手伸過去。

周楠一看,那手軸上的皮膚有些發紅,好象是過敏的樣子,以手指搭上去,體溫有點高,就問:“黃公公是不是感覺皮膚又痛又癢,和衣裳摩擦時尤為嚴重,且渾身發冷。”

黃錦抽了一口氣:“周大人連這都知道,還請問此藥叫什麽?”

周楠:“不敢說,就公公服藥後的情形看來,此丹和魏晉時的五石散依稀仿佛。公公不要擔憂,等下在外面走上十幾裏地的路,今天就不要喝熱水,只需那十幾裏地走完,藥性揮發出去,就好得完全了。”

見黃錦不解,周楠就詳細地說了一遍。

原來,後人一說起魏晉兩朝,總覺得那是一個文化大發展的時代。有三曹詩篇,有建安七子,有竹林七賢,有陸機陸雲,有瘐信,有《文心雕龍》簡直就是藝術的時代。

可那個年代有司馬家篡魏,有連連大戰,有赤地千裏白骨於野的大瘟疫,有五胡亂華。

而且,朝堂的政治鬥爭分外酷烈,動輒就是抄家滅族,士大夫普遍對人生有幻滅感,對俗務極力逃避。

如此,晉人好談玄理,濫酒,服用五石散。

這五石散本是道家用來修行之用,普通人服用之後,渾身躁熱,皮膚敏感,渾身打擺子。

說來也怪,雖然渾身發顫發冷,卻不能吃熱食,大冬天的還只能穿單衣,在外面快走將藥性發散出去。否則,必死。

又因為皮膚實在太嬌嫩,穿不得新衣,所有只能破衣爛衫,捫虱而談。

後人覺得晉人闊達灑脫,其實他們心中卻是非常痛苦的。

這事周楠以前在讀大學的時候,偶然間從魯迅先生一篇叫《魏晉風度,及藥及酒》的文章裏讀到的。

周樹人迅哥兒的文章簡直就是中學語文揮之不去的陰霾,不過,他的東西確實有趣,當年讀到這篇散文的時候,周楠有種大開眼界之感。

此刻侃侃言來,周楠笑道:“黃公公,知道寒食節是怎麽來的嗎?就是這些服用五石散的人不能吃熱食,遂成社會之風俗。還有,晉人文章中‘步出東門行散’後人不明就裏,以為是散步,覺得很是風雅,其實卻是在發散藥性。公公不用擔心,等下走上幾步路,出一身就好了。”

黃錦大為佩服,周楠真是淵博啊,不愧是年輕一帶文壇領袖:“那麽,服用這種五石散對身子真有害了?”他想起皇帝每天吃那麽多藥,心中不覺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