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四百年後並為一家

趙侯無恤十二年(公元前477年)春一月,成周洛陽的一處行宮內,美味的佳肴盛放在杯盤中,擺在案幾上,堂下,一群女樂正在演奏秦地的曲樂,堂上,一位君侯與一位公子正在一邊欣賞,一邊用食。

多年未聽鄉音,秦國公子刺有些失神,仿佛夢回十二年前的雍都大鄭宮。恰在此時,坐於上首的趙侯無恤突然發問道:“子棘啊,這麽多年了,孤待你如何?”

公子刺一個激靈,連忙垂首,動情地說道:“君侯待小子如親子,而小子也視君侯如父……”

話雖如此,但公子刺的腦中,卻浮現出病臥在榻,奄奄一息的秦伯盤,那才是他的生父,而趙侯也並未真正視他如子,只是一只撿來的小犬而已。

公子刺今年二十歲了,他在鄴城做了整整十二年的人質,連母親過世都沒能獲準回去。不過趙氏倒沒有太過苛待他,給予他趙國公子們的待遇,為他修築了不錯的宮室,在他十六歲以後,趙侯還讓人選了幾位年輕貌美的趙國女子去服侍,同時給予他在鄴城內自由行走的權利。

公子刺看上去安分守己,整日沉溺於趙地豐厚的物質生活和美人枕邊。但實際上,卻從未忘記自己是秦人,是趙氏將他從母親的懷抱裏強行奪走。做人質期間,他小心翼翼,隱藏自己的真性,也學會了爾虞我詐……

尤其是多年前唯一讓他有好感的趙國公女趙佳因故遠赴代北,公子刺更是對趙侯多了一份怨憤,這種怨憤在秦人使者暗暗聯絡他時,達到了頂峰。

秦國大庶長子蒲讓人痛訴趙國對秦國苛刻壓榨,說得公子刺聲淚俱下。於是公子刺便在做人質之余,做起了秦國的間諜,尋找機會向秦國傳遞趙國的朝政民情,並收集一些農書、兵書送回去,幾年下來,並沒有被發現,他便越發大膽,開始刺探起軍情來。

趙無恤北伐朝鮮是假,南下滅鄭楚是“真”的情報,便是他通過種種渠道獲悉的。果然,去年秋冬時,趙侯突然從北方返回,趙國的大軍也悉數南調,滅鄭之後,進一步開始侵入楚國的城邑,占領了陳國、蠻氏、西不羹等地。

而趙侯本人,也於初春時從鄴城南下洛陽,準備將此地作為調兵南伐的大本營。

帶著耀武揚威的心思,他特地帶著公子刺同行,公子刺無法拒絕,只能伴其左右,心想著可以將趙軍南伐的種種動向及時回報秦國,好讓秦國完成殘滅義渠的行動。

自從前年趙無恤乘周敬王崩,以奔喪為名入洛以來,成周便名存實亡了,其大部分城邑被一分為二,給了東周君劉氏和西周君單氏,而成周、王城兩邑則被趙氏控制,堂堂天子只能屈居宮內,朱紅高墻嚴嚴實實,連一只鳥兒都飛不出來,曾經號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周王,如今成了一個可活動範圍不超過千步的傀儡。

但同樣身處洛陽的秦國公子刺,卻顧不上對天子有半分憐憫,因為現如今,連他也自身難保,成了被趙無恤拘禁的囚徒。

抵達洛陽後,他便被關在了館舍裏長達半個多月,根本無從獲悉外面的消息,只能聽到被封得死死的窗戶外面,不停有兵卒走動,車鳴馬嘶之聲,心裏焦慮不已,但在今日趙侯接見他時,卻還得裝作面色如常,心裏卻在擔憂,是不是自己暗中助秦的事情被知道了。他只希望能用二人的“情同父子”來迷惑趙侯。

然而趙無恤卻不買賬,繼續笑道:“子棘啊,我還聽說,你在鄴城時,四處以重金尋求孫子的兵法?”

此言一出,嚇得公子刺差點將手裏的箸扔了,心中突突直跳。

不錯,他的確是在暗中幫秦國尋覓趙國的農書、工書乃至於兵書,但這些東西都是機密,尤其是孫子的兵法,只在趙國公室和高級將領中流傳,子棘也僅僅是在趙無恤案頭窺見幾眼,沒機會接觸到。

如今趙無恤主動提及,自己的用意是不是被發現了?

“既然你知道寡人待你如子,區區一本兵書,你若是想要,直說便是,何必出此下策?”

趙無恤卻一笑,對旁邊的寧監說道:“下去之後,將孫子獻予寡人的兵法上冊再印一份,給公子送來!”

“謝君侯大恩!”公子刺連忙下拜感謝,心裏卻越發惶恐,不知趙無恤用意何在。

“子棘何必如此客氣。”趙無恤擡擡手讓他起來,又道:“既然你對兵法感興趣,那今日寡人便與你論兵。”

伸出三根手指,趙無恤說道:“孫子對我說過,古往今來,善於用兵之人,大致可以分為三種。兵陰陽家,兵技巧家,還有就是兵形勢家……”

……

“所謂兵陰陽家,是古人迷信鬼神,常常在作戰前,通過蔔筮、占星、占雲氣、占夢、祭祀、禳禱、厭勝等,來削弱對方,強大自己。傳說黃帝與蚩尤,在大戰前就不停玩弄陰陽方術。到了近世,智者已經知道這些東西沒什麽用,只是基於傳統,常在作戰前演戲,求個吉兆,以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