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〇一章 遙望薩爾滸(第2/2頁)

張原道:“我張原不蓄奴,你以後可以如石叔那樣留在張家,我雇傭你。”

武陵道:“少爺待下人這般和善,在張家為奴仆比一般百姓過得好,不用擔心天災人禍,小武不願出籍,而且出籍贖身要不少銀子,小武也積攢不起。”

張原笑道:“我既讓你出籍當然不用你出銀子——”

武陵道:“不出銀子我也不願出籍,就願服侍少爺。”心道:“出了籍極有可能就娶不到雲錦了。”

張原笑了笑,說道:“過兩年再說吧。”蓄奴是江南士紳的惡習,一個大鄉紳會有大量賣身投靠者,而一旦這鄉紳獲罪失勢,奴仆即跋扈而去,甚至有反占主田、坑舊主資財轉獻新貴,就如青浦陸氏的農奴陳明那樣,給陸氏惹下無盡的麻煩,至於說大規模奴變,即家奴暴動,是發生在鼎革後,社會秩序混亂,家奴一呼千應,至主家門逼取身契,毆打主人、侮辱主婦,甚至手刃其主,這與三百多年後的鬥地主頗有相似處——

樓梯響,穆真真和她爹爹穆敬巖上來了,穆敬巖隔著一丈多遠就跪下道:“少爺對小人父女有再造之恩,少爺但有吩咐,小人無不遵命。”

穆真真見爹爹跪下,她趕緊也跪下。

張原搶上幾步,將穆敬巖父女扶起,說道:“進書房說話。”

穆敬巖跟在張原身後進到書房,垂手恭立,聽得少爺說道:“穆叔,我曾許你從軍立功掙出身,如今我想時機應該到了,但我要和你說清楚,從軍是異常殘酷的,有可能上陣第一場就讓敵人給殺了,你,還願意走這條路嗎?”

穆敬巖但覺周身血脈一熱,多年被壓抑的尚武天性瞬間熱烈起來,沉聲道:“小人雖然出身卑賤,卻不甘心就這般老死,少爺肯給小人指一條從軍之路,小人雖死亦無憾。”

穆真真趕緊叫了一聲:“爹爹——”

穆敬巖微笑道:“真真,你在介子少爺身邊,爹爹放心得下,爹爹今年三十六歲,要去拼一拼,以前是拼都沒有機會,少爺能給這機會,我絕不會放過。”

張原道:“好,下月你隨我去昆山尋訪一位名叫杜松的將軍,此人曾任遼東總兵,因殺良冒功為朝臣所劾,勒歸鄉裏,杜松出身將門,驍勇善戰,我料朝廷必重新敘用,我會設法讓你投在他麾下。”

杜松是五年後薩爾滸大戰的關鍵人物,正是因為杜松率領的六萬明軍輕敵冒進,才導致薩爾滸的慘敗,明史專家黃仁宇先生專門寫過一篇《一六一九遼東戰役》的論文,論證明軍慘敗的必然性,但張原以為這必然中包含有很多偶然,改變其中的一些偶然應該可以影響整個戰局走勢——

薩爾滸之戰是大明與後金勢力消長的轉折點,張原必須在這場戰役施加自己先知的影響力,不然的話遼東將難以收拾,無論是袁崇煥還是孫承宗都只能修修補補、消極防禦,根本無力反攻後金,當然,後金軍事實力強悍,努爾哈赤在滅了海西女真即扈倫四部之後軍事實力已經在大明之上,而張原現在還只是一個江南秀才,時不我待,容不得他來布局,然而只要抓住其中關鍵,能影響到主要將領杜松,那麽即便不足以完全扭轉戰局,但避免史實那般的慘敗是否能夠做到?

現在,萬歷四十二年,杜松正閑居蘇州府昆山縣,也許明年,朝廷就將起復杜松為山海關總兵,穆敬巖若能跟在杜松身邊必是一員驍將。

秀才不出門,關心天下事啊。

……

紹興府道試前後歷時二十日,王提學要立即趕赴寧波府主持道試,浙江十一府全部考完要五個月,四月二十六日上午,以張原為首的所有新進生員至三江閘口碼頭送大宗師去寧波府,王提學勉勵諸生發憤讀書探求聖賢之理,早日學有所成報效朝廷,特意喚張原上前,叮囑道:“你是紹興府道試第一,將以選貢身份入國子監讀書,入學之期將在七月底,你要好自為之,為師對你期待最殷,望你明年鄉試能高中。”

張原長揖道:“學生定當修心養性,勤學苦讀,他日以所學報效國家,不負恩師期望。”

送走了大宗師,諸生各自還鄉,巳時末,張原回到東張府第,張萼來邀他去神鏡作坊看鏡匠新研制成功的望遠鏡,張原喜道:“望遠鏡制成了嗎。”正待與張萼出門,卻見腳夫行的人送來一封信,是青浦陸韜寫來的,張原的信還沒寄出,陸韜的信就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