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七九章 大政變之勝負轉頭(中)

“哦……”李貴妃卻不怎麽意外,依然姿態優雅地端著青瓷茶盅,輕輕吹著熱氣道:“彈劾你什麽?”

馮保覷了李貴妃一眼,只見她臉上看不出表情,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心裏頭便有些發毛,回答便格外小心道:“都是些不實之詞……”

李貴妃淡淡一笑,沒有喝那杯茶,便擱下茶盅道:“實與不實,你先念給我和皇後聽聽,再下結論不遲。”

“……”聽到李娘娘的話,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馮保還是愣住了。刹那間,不知多少屈辱、憤懣、不值、寒心之感湧上心頭。平心而論,這些年來,自己一直韜光養晦,對李貴妃母子的殷勤侍奉,早超過對皇後,甚至超過對先帝。可事到臨頭,這女人仍是一點面子都不給,硬是要他如此當眾自我羞辱。

卻又暗暗慶幸自己沒有掉以輕心,看來以最壞的打算準備今日之役,實在是再正確不過了。

“怎麽,不想念?”李貴妃的聲音,仍然很柔和,但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她會不會鳳顏震怒!

“老奴不敢……”馮保真想問問這女人,到底還有沒有良心。但對方是未來太後,自己卻只是個奴才,不得不強咽下憤懣,硬著頭皮展開那些奏章,依次念將下來。

‘馮保平日貪殘害人不法等事,萬千難盡,姑從後論,今以其無君不道之甚者先言之……’

‘先帝久知馮保奸邪,不與掌印,保雖百計營求,終不能得……’

‘職等細訪之,乃知馮保平日造進誨淫之器以蕩聖心,私進邪燥之藥以損聖體,先帝因以成疾,遂至彌留。此事無人不知,無人不痛恨者……’

‘保是何人,乃敢儼然立於其上,逼挾天子而共受文武百官之朝拜乎?此自古所無之事,雖王莽、曹操所未敢為者,而保乃為之,不軌之心豈不可見?’

西暖閣中再沒有其他聲息,只有馮保跪在地上,一句句的歷數自己的罪狀,偏生那些言官恨極了他,用詞無比陰損,他每讀一句,都有剜心裂肺之痛。早就滿臉的淚水,可還要強撐著讀下去。那種淒慘和悲愴,哪裏還有大內總管的威風?讓人不忍猝聞。

李貴妃卻不喊停,逼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往下念,等到讀完最後一道奏折,馮保終於忍不住癱軟在地,痛哭失聲起來。

“大伴……”小皇帝‘恰好’提早下學,看到馮保那個淒慘模樣,登時就慌了神,撲在他的身上跟著哭起來……他的生母嚴厲,父親又不常見,是馮保這個大伴,一直在照顧他、陪伴他,哄他開心,滿足他的一切要求,可以說,在小皇帝心裏,這個太監就是他的親人。

“皇上別這樣……”馮保趴在地上,身子不敢動,卻費力的回過頭來,哭著勸朱翊鈞道:“您是皇上,哪能為了個奴才哭成這樣,不成體統啊……”

“……”這句話提醒了李貴妃,她趕緊對身邊的女官道:“還不趕緊把皇上扶起來。”

“是……”女官趕緊去扶朱翊鈞,小皇帝卻死抱著馮保的胳膊不撒手,號啕大哭道:“我要大伴,你們不要殺他!”

“慢!”聽了這句話,李貴妃讓宮人住手,盯著兒子嚴厲道:“朱翊鈞,誰告訴你你我要殺馮保的?!”

朱翊鈞眨眨眼,他今日之所以提前回來,是有小太監通風報信,說娘娘要殺了馮公公,您快去救人吧,晚了就見不著他了。所以才匆匆由文華殿回來。但這孩子天性聰慧,又從五歲便開始讀書,這在普遍忽視皇位繼承人教育的本朝,絕對是個異數。所以雖然才年僅十歲,卻已經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於是便一臉天真道:“剛才聽奏章上書說,要把大伴‘明刑正典’,難道不是要殺他麽?”

“……”原來如此,李貴妃心下一松,正色對兒子道:“鈞兒,你是乾綱獨斷的皇帝,豈能別人說什麽就聽什麽?”

“那我要赦免大伴,也可以嘍。”朱翊鈞登時興奮道。

“你是皇帝,當然你說了算。”李貴妃臉色柔和道:“先起來,去換身衣服,為娘要和馮公公說幾句話。”

“保證不殺他?”朱翊鈞還是不放心道。

“保證。”李貴妃點點頭。

朱翊鈞這才松口氣,拍拍馮保的頭道:“做了錯事兒就得認錯,我母後和母妃會饒了你的。”

馮保這個感動啊,那真是眼淚嘩嘩的,小祖宗,老奴真是沒白疼了你。

※※※

等小皇帝一被領走,李貴妃的臉上就再也見不到笑意,只是淡淡道:“馮公公也別跪著了,坐下回話吧。”

李貴妃的聲音冷冰冰的,馮保剛有了些熱乎氣兒的心裏,又冰涼一片,畏畏縮縮的爬起來,拿四分之一的屁股貼在凳子上,腦袋擡都不敢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