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禪何禮也

對於建安時期的文學成就,後世有一個專門的詞匯,叫做“建安風骨”,以“風骨”而名一時文風,可以說獨此一家——唐代詩人陳子昂曾雲“漢魏風骨”,其實是說漢魏相代之際,而不是說整個漢朝和整個魏朝,所以涵蓋面還是基本相同的。

那麽何謂“風骨”呢?以之指人,是指剛正、頑強的風度和氣質,以之指文,初見於劉勰的《文心雕龍》“風骨”一篇。正好是勛還記得一個大概,於是幹脆背書——“《詩》總六義,而風冠其首,斯乃感化之本源,志氣之符契也。是以惆悵述情,乃始乎風;吟詠鋪陳,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樹骸也;情之含風,猶形包氣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爽駿,則文風清焉……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征也;思不環周,牽課乏氣,則無風之驗也……”

說白了,詩文的結構、言辭,那就是“骨”,要務求細膩而沉穩;詩文的內涵、意象,那就是“風”,要務求情感充沛、意境深遠。兩者若相契合,即為“風骨”,可稱上乘之作,兩者若不契合,那就完蛋去了,扔廢紙簍的貨嘛。

其實真正的建安風骨,指的是漢魏相代之際的文人經歷了動亂離喪之苦,文辭逐漸從靡麗轉向剛健質樸,內容逐漸從空虛轉向真情摯感,並且能夠反映一個時代的風貌,這是由大環境所造成的文風的變化。只可惜這方面內容,是勛心中並無成句,所以只好純從藝術角度上來背誦劉勰的論啦。

再說了,今天只不過是普通文會,命題作文,所吟詠的也是飲宴、歌舞這種腐朽貴族生活,你再要求他們在作品中反應離亂現實,抒發個人的真情實感,那也不現實啊。

背完劉勰之言,是勛當然還得加上幾句自己的話啦:“是以風出於情,骨在筆端,諸君筆力自健,而情發乎衷——若唱酬應答,則難貴乎真矣。”這些應酬之作,都說不上什麽有真情實感,所以我也就沒必要一一加以點評啦。

眾人咀嚼是勛所言,連連點頭,曹丕首先鼓掌:“風骨之論,令吾等茅塞頓開矣!酬唱應答,本習練耳,其情非至,乃不入姑婿法眼,亦不足為怪也。”我們所以開詩會,命題作文,那就跟做練習題一樣,是日常練手長經驗啊,要求當然不可能太高。隨即笑吟吟望向是勛,那意思:我明白你為啥不喜歡飲宴賦詩了。

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就“風骨”之意又有了不少的闡發,同時傳看詩篇,亦各有所點評——不過基本而言,對於是勛上、中兩類評價,大家夥兒還是認同的。

又喝了幾輪酒,話題開始有點兒跑偏——就算文會,也不可能從頭寫詩作文一直搞到宴會結束啊,那跟考試還有啥區別?聚的人多了,三句話必跑題,自然也是人之常情。座中半數都有官身,高的如是勛位列九卿,低的象阮瑀、應玚等為曹操書記,即便文會之上,既然主人家並無禁令,難免都要談談國事啦。首先是丁儀站起身來,向曹氏兄弟敬酒,祝賀乃父獲賜九錫——他沒資格當面向老曹去祝賀,只好退而求其次,借這個機會拍拍小曹的馬屁。接著王粲問起是勛對劉備的認識,以及對曹操此番遠征結果的預測,是勛隨口敷衍了幾句。

說著說著,曹丕突然轉向是勛:“姑婿為康成先生弟子、古文大家,博覽群書,熟讀典籍,丕有一禮不明,正好求問姑婿。”是勛說你問吧,但凡有典籍傳留下來,我看到過的,對於何種禮儀制度有所疑問,我都可以嘗試著背背書,給你解答一二。

對於書讀得多這件事兒,是勛還真對自己挺有信心。他兩世為人,光漢代之前的典籍,讀書時間就相當於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啊,而這年月普通士人年過五十,也就離死不遠了。雖說今日典籍,並未全都流傳後世,散佚的很多,但一般士人也不可能全都接觸得到——尤其並非經學世家出身,並且在是勛普及了造紙術、“發明”了印刷書之前——是勛因為自家的喜好,仗著自己的地位,這些年倒是各處搜集典籍、文章,再加上鄭門的藏書、曹操的藏書,他也是想借就能借的,所以閱讀量相當之大。但凡發現未傳世的著作,是勛必要付諸自家的印坊,起碼給印出一千本來,一則以藏,一則散發——印本多了,這失傳的可能性也能夠降低吧,也算是為保存傳統文化做出自己的貢獻了。

尤其他出身鄭門,以經學立身,對於儒家禮儀,信不信的、是否照章辦理且另說,但肯定是要博采眾家、深入研究的呀——若不深研,遑論篡改呢?所以曹丕問起他有關禮儀方面的問題,是勛一點兒都不擔心,儒家之禮要是連他都答不上來,那估計只有起康成先生於地下了……要麽起趙邠卿於地下,起應仲瑗於地下。仨老貨全都掛了,那他還怕誰啊?宋仲子?綦毋廣明?此皆手下敗將也,何足道哉?